御庭春(52)(1/1)
裴星珺借着昏暗的月色,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家营帐附近。
夜风吹动她的裙摆,也拂散了指尖残留的、那一点难以察觉的苦涩药粉气息。
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去湖边散了趟步,唯有眸光深处一丝冷意尚未完全褪去。
正要掀帘入帐,斜刺里却传来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色里,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她听见:
“裴二小姐,好兴致啊。篝火宴正热闹时,你却独自一人赏了这大半夜的湖光月色?”
裴星珺手指微顿,侧过身。
只见几步开外的阴影里,五皇子赵栖鹤正斜倚在一棵老树旁,一身锦袍几乎融在夜色里,唯有一张俊脸在朦胧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他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个酒囊,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桃花眼微眯,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望向她。
他似乎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裴星珺的目光在赵栖鹤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屈膝行礼,声音是惯有的平淡:“五殿下。月色正好,随意走走罢了。殿下不也在宴饮中途离席,在此处……独酌么?”
赵栖鹤低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酒囊,发出轻微的水声。
“本皇子是嫌里头太吵,出来躲个清静。不像裴二小姐你……”他慢悠悠地踱近两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恰好笼罩住裴星珺身前一小片地面。
“不仅躲了清静,还顺道……做了点别的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格外清亮,像是能穿透夜色,看进人心里去。
裴星珺心头微凛,面上却分毫未动,甚至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殿下何出此言?臣女愚钝,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听不懂?”赵栖鹤又走近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沾染夜露与湖边水汽的味道。
以及那若有似无、几乎被夜风吹散的一丝极淡,不同于脂粉的苦涩气。
他微微倾身,气息带着清浅的酒意,声音几乎贴着她耳畔,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叶家小姐营帐附近,今夜怕是要格外热闹了。
蚊虫鼠蚁,最喜某些特制的药粉香气,尤其是……掺了苦艾和蛇床子,碾得极细、随风飘散的那种。二小姐方才散步的路径,似乎正好路过那里?风,好像也是往那边吹的呢。”
裴星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对上赵栖鹤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随后又看向了别处,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冷硬:“五殿下说笑了,臣女不过是沿着湖边缓步而行,
营地路径交错,臣女不知叶家营帐在何处,更不知殿下口中的药粉是何物。殿下这般说辞,未免太过牵强,若是传出去,平白污了臣女的清誉。”
“是吗?”
下一秒,裴星珺的手腕被赵栖鹤精准地握住。
他的指节有力,带着薄茧,触感微凉,却不容挣脱。
月光下,他含笑的眼底掠过一丝洞悉的光。
“二小姐这双手,生得极好看,只是……”他拇指看似随意地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修剪得整齐、却因方才动作而可能残留细微粉末的指甲边缘。
“沾了夜露,怕是要仔细洗洗才好,有些东西,沾上了,气味可不容易散。”
裴星珺手腕被他握着,肌肤相触处传来陌生的温度与力道。
她抬眸,对上赵栖鹤那双洞悉含笑的眼,静默片刻,忽地,竟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坦然,与她平日里清冷无波的模样判若两人。
“呵……”她甚至没有试图抽回手,只是微微偏头,月光在她清秀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五殿下好眼力,好心思。”她声音放得更低,字句清晰,不复之前的否认,“殿下不去篝火宴上饮酒作乐,也不去太子殿下跟前凑趣,反倒有闲心在这儿盯着臣女的这点小动作……”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借着月光打量赵栖鹤近在咫尺的俊脸,语气带上几分调侃:“如何呢?殿下要去告发臣女吗?”
赵栖鹤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眉梢微扬,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却松了松,转为一种更似把玩的松握,指尖仍搭在她脉门处。
“告发?”他轻笑,眼底兴味更浓,“告发你什么?说你深更半夜不睡觉,去给平阳侯府的营帐周边……撒了点‘驱虫’的香料?这算哪门子罪过。”
赵栖鹤凑得更近些,呼吸间的酒气混合着夜风的清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本皇子只是好奇,我那未来皇嫂知道她这妹妹,为她出了这口气么?还是说……这是裴二小姐自己的意思?”
裴星珺任由手腕被他虚握着,目光在赵栖鹤脸上打了个转,唇边那抹奇特的笑意渐渐淡去,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殿下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她声音平静无波,“长姐如何想,臣女不知,也不需知。至于臣女自己的意思……”
裴星珺顿了顿,手腕在他掌中微不可察地转了一下,声音轻而凉:“殿下就当是……臣女瞧不惯有些人自作聪明,平白扰了宁国公府清净,顺手清理一二罢了。至于旁的意思,殿下如此聪慧,何需臣女多言?”
她语意未尽,却已足够明白。
赵栖鹤听着,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漾开,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欣赏。
他松开了手,顺势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了恰到好处的距离,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贴近与交锋不曾发生。
“裴二小姐,”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囊,仰头饮下一口,喉结滚动,月光在他颈间投下一小片阴影,“你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得多。”
裴星珺垂眸,理了理被他握过的袖口:“臣女愚钝,行事粗糙,让殿下见笑了。”
赵栖鹤摆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叶家营帐的方向,语气懒洋洋的:“这次算你运气好。若非今夜皇兄那边提前吩咐过,让人留意着些,又恰逢篝火宴人手调动,这附近的巡卫比往日少了几队,且被本皇子的人借故支开了片刻……”
赵栖鹤顿了顿,回眸看她,桃花眼里笑意未减,却多了点提醒的意味:“你那点小动作,恐怕没那么容易瞒天过海。下回若还想使坏,记得挑个更稳妥的时机,或者……做得更干净些。”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手段虽有,却还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青涩,行事不够周密,连指尖残留的药粉气息都未曾彻底掩去。
裴星珺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谢殿下提点。”
原来如此。
难怪她方才行事时,觉得周遭异常安静,巡卫的脚步声都远了。
竟是太子和这位五皇子,无形中行了方便。
只是,太子是为何?是料到她或有此举,还是单纯为了维护月瑄的周全,顺手清理障碍?
而五皇子……又是为何要帮她遮掩?
裴星珺目光沉静地看向赵栖鹤,等着他未尽的下文。
赵栖鹤像是看穿她心中疑惑,将酒囊随意挂在腰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散漫:
“不必这么看着我。本皇子帮你,一来是瞧叶家那丫头不顺眼,她那点心思,连我看了都嫌蠢,正好借你的手让她吃点苦头,消停些。二来嘛……”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弯,带着几分促狭:“皇兄的宝贝太子妃受了惊,我替他出出气,也是应当的。况且,今夜之事,即便你不做,皇兄那边……怕是也不会让叶家好过。你这举动,倒是与他不谋而合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裴星珺却听明白了。
说到底,五皇子与太子感情深厚,他此举更多是顺着太子的意思,顺便看场热闹。
而太子那边,恐怕早就对叶若初乃至平阳侯府有了敲打之心,今日之事不过是个由头。
她不过是顺着水流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早已松动的石子。
真正的力量,始终来自上游那位看似温润、实则掌控全局的储君。
“夜深了,五殿下若无他事,臣女便告退了。”裴星珺不再多言,敛衽一礼,转身掀帘进了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赵栖鹤带着玩味笑意的目光。
她缓步走到铜盆前,就着微凉的清水,仔细清洗着双手。
指尖浸入水中,仿佛要将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也涤荡干净。
赵栖鹤在帐外又站了片刻,望着那顶安静的营帐,无声地笑了笑,这才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朝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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