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2/2)
林夫人着丫鬟送来的各式衣裙都摆在托盘里，一溜儿排开。翠缕取出些银子递给送物的丫头们，打发人去后，和冬哥两人在屋里候着小姐回来。
裴远不自然地转开脸，扫见镜台边槅柜上端整摆放的几排颜色，认出又是给林婉新做的衣裳，“怎么不换上？”
李嬷嬷：“夫人您的意思——？”
挽了他的手同回到屋里，床褥已铺整好，林婉坐在妆台前梳整长发，眼风不经意搭上镜面，镜中裴远已沐浴过换好中衣，正擦拭沾湿的头发。
“向来有交情，门户年龄也相当的那几家已遣人带封帖和礼来了，除他们外，更多都要仔细相看。等人选确定，婉婉的婚事定下来，她自然就收心了。”
等天色见晚，远处一点通红的日轮沉下去，林婉算算时辰，觉得也差不多，便撒手让翠缕将余下的收拾起来，自己走出屋，又转回书房。
从青山村一路回林府，因林夫人交待，催着时候，所以中途并未多整顿，只在近郊一间茶舍暂歇一回脚，随去的众家下用过食水，便又动身启程，风尘仆仆赶回来。
“......今晚，不行。”
说着揩起眼泪，林夫人沉吟半晌，忽道：“婉婉真那么说，丈夫？”
林夫人若有所思，良久，叹息，“......这孩子不知怎的，自大病醒来后一直左性，她说两句倒也不打紧，只怕她真心实意维护。我也看裴远这孩子很好，也愿有他照顾婉婉，可长伴就罢了，还希图夫妻之名，这就是他的不懂事。”
裴远抬手，见袖口并无污迹，先一愣，见林婉笔毫无墨色，知道是被她作弄了，唇角微扬，面上还不大显，把笔从她手里夺了，“你是小孩子吗？”
她琢磨按裴远的年岁看按理不应该，从以往经验来看，他各方面都很强，怎么忽然就不行了？
“试换过几件，我看样子都差不多，其实不用做这么些，再有颜色都太素净了，难选。”
房妈妈：“小姐性子一向谦和，必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要说你也是府里老人，同个孩子赌性争气，到底他是小姐枕边人，事无巨细照顾着，自然更亲近，怎能不袒护？”
他要怎样，如何才能给林婉这样的生活。
男人短暂不举的原因广泛而多面，林婉在脑中都过一遍，到底自己男人还要心疼，也不好在他伤口上撒盐，就没再提。
她：“......哦。”
又值翠缕提醒掌教嬷嬷要来，林婉怕多出事由搅扰他，所以在幽静小书房里安了榻，让裴远先去那里补眠。
她看那字迹有些熟悉，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到桌前，拿起裴远手下压的那一本，果然一样。
她见裴远还未醒，自己点两支烛，在书架旁随意翻了会儿书，见中间几本在紧要处被人用朱笔圈了，又密密麻麻缀了脚注。林小姐自小耳濡目染，对这些虽未实操过，可记忆深刻，以致林婉看时未遇阻碍，通顺地累篇读下来，原来是些走商行货的实录。
屋中黑暗，一片寂静。她趴在裴远胸口，抚摸他的锁骨，“你困吗？”
林婉拄脸无声地看了他一回，良久，指腹在裴远眉骨拂过，唤了声，“裴远。”
这些只是她生活的支鳞片爪，裴远初听时只觉惊心，此刻再撞遇到眼前，心里却阵阵发沉。
“你是小孩子吗？”林婉学他说话，将笔又拿回自己手里，背到身后，一本正经，“就是玩笑嘛，不许生气。”
林婉手脚健在，本不想两人服侍换衣，但古时装扮繁冗些，襟带细索都要顾及，那些衣裙被她自己穿戴上，就是不如在翠缕手里妥帖。
林婉头两天睡的足，马车上又睡了一回，因她枕着裴远，睡相又不甚老实，他一直看顾，无暇睡眠，所以直醒着到府中。
风动火烛，光影在人身上掠过，许是晃到了眼，裴远在熟睡中微动动眉。
每换好一件，冬哥催她自己检看是否合身，林婉有一搭没一搭应付着，随意点选几个颜色明媚些的，余下部分动也未动，换来换去，也蹉跎了老半天。
一夜安稳。
他忽意识到什么，转望向铜镜，与林婉的目光镜中对视，她立刻笑眼弯弯。
“老奴听了真切！”
林婉对这些事未太关心过，自然也没人刻意告诉她，所以她所知不多，自然看不出裴远神色中的隐晦。
李嬷嬷也委屈道：“我倒也不是争这口闲气，我是心疼老爷和夫人的悉心。虽是姑爷，可入府才多久？老奴在府里伺候二十多年，不敢说有功劳，苦劳总是有的，就因为两句话儿，能惹小姐在满院子人眼面前叫我没脸！”
这两天纵性太过，林婉体力与精力并不算好，有时才到一半就昏昏欲睡，裴远是顾虑她的身体。何况他还有别的心思，沉沉地压在心里。
......
原来都是他做的批注。
在林婉给加小胡子时，裴远醒了。
他一时没醒，林婉又无所事事起来，眼睛满屋乱踅，搭见桌旁的笔架，心中一动，从上面抽出支没用过的，又将冷茶水倒出些在桌上，笑蘸了笔，毫锋湿软地划在裴远脸上，圈出他的眼睛。
林婉回院，先去书房门口隔窗看了一回，见裴远趴在桌上，枕臂睡的正熟，桌上还摊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背对的两扇窗都开着，黄昏时起了风，窗外那几拔竹滴上夕阳血色，翠中带火，在风中摇摇摆摆，竟连书房裴远身间发梢都似染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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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婉显然是想歪了。
他睁开眼，看见她，一时未反应。眼皮上有浅浅的褶，目光从迷倦中渐渐转醒。
李嬷嬷这才将出一步，从去青山村一路所见，到如何停在族叔院里，如何见到林婉，又如何如何被林婉抢白的事添油加醋儿都说了，末了，“老奴瞧那地儿穷乡僻壤，心疼小姐受苦这几天。只催几句，说这些天老爷和夫人是如何想念，本是好心，倒惹小姐老大的不愿意，在满院子人跟前一通教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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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阻了侍女，自己悄声进去，将两扇窗都合了。也没叫醒裴远。就凑近在他点染霞光的鼻梁眼睫各亲一下，才轻声退出，回到自己屋里。
房嬷嬷：“只怕小姐不情愿呐。”
是让她自己学。”
成衣颜色多用染料，别人能穿得，林婉却会全身起红疹。为她供衣的绸缎庄专辟出一间染坊，用以染色的材料多是四季时令的鲜花汁子，林老爷手下供着多间花圃，各季采摘众多，才能得一星花汁。且花朵的染色之能比不上染料来得痛快，这样染出的锦缎绡纱色彩自然浅淡。
林婉：“......”
林夫人又觑向房妈妈，也不必张口细询，房妈妈道：“依老奴看，听小姐话中意思，属实是动了真心。”
林婉只是笑，扬了扬手上的毫笔，裴远下意识摸脸，她更笑开了，“袖子和脸上都是墨汁！”
半回脸，“你到那里听见瞧见的，自己跟夫人说。”
见他沉闷地躺上床，林婉以为人是倦意还没过，将灯压灭，也上了床。
“我和老爷只有她一个女儿，的确宠惯过了些，但该依的事，她必须依我们。年轻人一时兴起也是有的，待寻个由头让他们分开些时候，慢慢淡下来，就算真曾有些情意，也不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