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2)

所以……苗苗的香息，是花香吗？是什么花呢？

话说回来，师兄们早已修成金丹，现下还能在这边事不关己地与我说八卦──

「自然。师父也不是啊。乾坤这么稀少，哪是说有就有的。」

「啊，泽原你老是窝在炼丹房，还没有遇过身具『乾坤』之能的修士吧？而且平常讲到这个话题你就跑开，真是莫名其妙！哎，总之，虽然稀少，不过啊──」

「嘿嘿。」他开心地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尘灰散尽，他纤长的身影凛凛而立。

我才疑惑着，随即想起师兄先前提到的，只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能察觉的「香息」。

「天乾是什么？师兄们不是在说八卦或阵法吧？」我在一旁听得困惑。

那两名修士注意到我的视线也只稍稍压低声音，似是知道在人家地盘讲间话并不得体，可眼见地坤现世又实在忍不住，兴奋地指指点点。我不喜欢他们的口吻，在他们口中，苗苗似乎只是一名罕有的地坤，而不是一边跟师父说话一边偷瞄我的、活生生的人。

我什么也没闻到，不动声色地悄悄深吸气，也没能闻见一星半点花香味，因此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

栗里师兄津津有味地讲解起来，蘅川师兄也不时出声补充，娓娓道出我早该多多了解的事实。

他见洞口前等满一堆人楞了一楞，端起云淡风清的神色，一歛月白色的长袍，上前与师父拜礼。

金丹已成的苗苗看起来略有些疲倦，但那倦意却掩不过他的容光焕发。他比我早筑基，脱离凡身、外表停止变化的年纪也早一点，纵然我们同龄，看着比我稚气；此时不晓得是否藉由金丹期的灵力调整了外貌，苗苗不再是原先少年的样子了，初初长开的青年容姿丰神秀逸、神态翩翩，宛如一株亭亭正盛的白荷。

「他天资高，个性又强悍，说不定会是个天乾呢？」栗里师兄答。

「唉唷，说说嘛，又不见得会成真，不要生气啦。」

「顺利晋升，恭喜你啦。」我与有荣焉地祝福他。

苗苗与我相知相伴已久，可以说是世上最理解彼此的人，此时猝然有人彷彿比我还明白似地、轻率地谈论他与他身上的什么──而我对此不仅一无所知，还插不上话──我的心头不甘心地酸了起来。

我听过一个说法：某些修士因为有解读天机的天赋，所以话务必不能乱说，简称乌鸦嘴。师兄们约莫都颇有此天赋，才会一语成讖。

他们最后闭上眼感受了什么，篤定地说：花香浓郁，是地坤没错了。

师兄们嘻嘻哈哈地拖着我离开，让我有时间就多炼一些丹药，别顾着瞎琢磨。我一夕之间突然知晓这些讯息，心里头尽是巨石在轰隆隆地崩落，儘管知道师兄们只是说闹，却还是相当不安，担忧不已地在心底默默祈祷好友结丹顺利。

体质呢？」蘅川师兄说。

即使他真的成了地坤，我们的相处也不会有变化。我豁达地想。

「我不想总是比你矮嘛。」他笑着说。「现在这样不是威风许多吗？以后要是有人再来找你麻烦，我就可以把他们打得更远了喔！」他扬了扬手中的剑。

我还是很介意自己闻不见他的荷花香息，但那说到底，也就是气味罢了，闻不见，也不表示我就不认识苗苗了，对吧。要是当真非闻不可，也可以直接去嗅真花了事的嘛。

「傻泽原，天道才不会平白无故对谁好。外人只看见天乾地坤们神气而优越的一面，哪里能真的明白他们所受到的束缚？乾坤们即使在羽化前与常人无异，羽化后却会变得无比渴求彼此：天乾会因本能而渴求地坤、若求不得则极为痴狂；地坤没有天乾也难以挨过所谓的『潮期』。修士为了成仙，谁不是拚了命地维持道心平稳。这种不得不依赖谁的状态，与其说是天道给予的祝福，不如说，其实是一种诅咒。而香息，换个角度来看，又何尝不是天道施予的烙印。」

天资聪颖、天之骄子的修士，在求道的路上，原来比谁都需要承受天道的恶意。

「我只要待在丹房跟药庐不出门就好了，你别老是想打架嘛。」

「这怎么行，之后我们还要一起探访秘境的！」

区分常人与乾坤修士的方法，则是后者毫无例外地，都会自然散发出专属于己的独特味道，这味道根据性情与境遇有所不同，香气为信，称作「香息」。香息作为天道的印记，唯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得以察辨。

我看着他如今与我年龄相仿的外貌，发现他心里还是那个与我一起长大的少年，护短的个性、笑起来有些没心没肺的样子，都是我熟悉的模样，而稍稍安心下来。

我暗下决心。

我天真地说道，被师兄们点了点脑袋瓜。

这便是为什么有人会说，金丹期是修仙之道真正的起始。

苗苗的话，不是天乾或地坤，也肯定比谁都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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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在进阶到金丹期时，随着金丹在体内长成，躯体也会经由天道再一次择炼，万人选一之中，天选之人会被赋予额外的特质，此称为「羽化」。得到羽化机运的人们，一部分成为「天乾」，拥有令寻常修道者羡艷的强毅体质，以及对武法与术式近乎直觉的悟力；另一部分的人蜕变为「地坤」，比起天乾或寻常修士，肉体较为柔弱，但却能随心所欲地操纵与汲取灵气──在这个以追求高深境界为尊的修真界，灵气的吸纳与运用是进阶的关键要素，地坤深受天道的爱护，堪称最为稀罕的存在。

「那你们刚刚还随便揣测苗苗会是天乾！」

我还是不明白地坤的潮期是什么、执着的天乾又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潮期会成为苗苗修练上的阻碍，那我便想办法寻出有所助益的丹方──像他用剑打跑欺负我的人那样，藉自己的炼丹才能来助他一臂之力。假使真的有天乾来骚扰苗苗，我储藏至今的毒药毒草毒丹也不在少数，尽管来，就算我的修为不高也要让他们嚐嚐丹修的厉害。

总的而言，能有机会变成乾坤，听起来似乎好处多多。

＊

「师兄们不是天乾也不是地坤吧。」我说。

我巴巴地也想凑上前去跟苗苗说话，却听到隔壁门派的两个金丹修士在小声议论，先是一人说，「这是地坤吧？可是看起来并不柔弱啊？」另外一人则回道，「他是剑修，剑修普遍都身强体壮，或许体质也因此有所加强？」

我见苗苗与师父师兄以及上前贺喜的人们说完话了，赶紧迎上去，还趁机用身躯挡住那两人的视线。苗苗对这些风言风语浑然不觉（这样才好），笑瞇瞇地拉我的手，口气颇自得：「阿原，我修成金丹了哦。」

「你还趁机锻体了呢。」我不想让他被我的情绪影响，口气如常地逗了他一句。不只是外貌显得年长了一些，他连身高都有所变化，现在已经能跟我平视了。

苗苗出关那天，天际飘满霞云，富含灵气的晴雨欢欣鼓舞地下满整座山头，紫霞与祥云宛如彩带，喜气洋洋地聚涌而来，连隔壁宗门都被惊动了，派了好些弟子来探听状况。苗苗就这样在眾目睽睽之下，气势十足地以一道极精巧的剑气劈开石门，百斤重的厚重石门在巧劲下飞出数尺远却完好无损，引起眾人惊呼。

我这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