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遗憾(2/3)
她指腹顶在不锈钢盆边缘，双眸如同潮湿的月。
唐言章颔首：“在的。李老师有急事回去了，这几天我陪大家。”
“在老师那个年代，物质条件都远比不上现在。那会儿啊，能吃一点酱油拌饭都觉得很美味了。”
做题，帮忙，都不过是眼前这位师长为了让她少吃一些风而迂回的办法。知道十几岁的孩子，不会愿意无端折了自尊去受她怜悯，于是借由师生身份，光明正大又小心翼翼地保护起一个没有带够衣服的学生。
坐在床沿看着书的女人微微抬眼。
。”
洛珩忽然搁下笔，没什么情绪地盯着题目，在思索如何让自己的“不会”装得更像一点。
女孩摘下了迷彩帽，头发被搅和得散散乱乱，几撮小绒毛从发顶冒出。过亮的光线让她敏感的双眸眯起，有些不适地揉了揉，半截生理性泪水蹭到了手背上。
“唐老师唱歌！”“老师表演才艺！”
唐言章叹了口气：“外面风太大了，你也没有厚衣服穿。这两晚你来我这里避一避吧。”
“外面风这么大，怎么都没带什么衣服。”唐言章将披她肩上的外套拢了拢，丝毫不介意套在了迷彩服外面，又伸出手，摸了摸洛珩垂在一边的细腕。
与她设想的一样，一片冰凉。
她直觉洛珩想说什么。
“嗯？”
平日上课时，唐言章的衣着不外乎都比较严肃，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修身裁剪的女款西装虽比较常见，但贵在挑不出错。
唐言章显然有些惊讶。
洛珩一下惊醒。
三三两两的同学开始扒拉起自己碗里的饭。洛珩也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低下头，剐蹭着边缘较为干净的白米饭。
“谢谢小珩。”她眨眼。
而军训时的唐言章穿得休闲而随和。上半浅色内搭，外着一件布料柔软的针织外套；下身则换了一条青墨色的直筒裤，一双黑素低跟鞋稍稍拔高了她的个子，显得整个人清癯而修长。
洛珩一向是个知礼节懂分寸的人，距离感拿捏地恰到好处。唐言章教书多年，总会有些学生忘了深浅。轻则抱着她胳膊乱晃，肢体接触到她有些不适；重则对她开起各种过分的造谣玩笑。但与洛珩相处的两年间，她从来没有一刻迈过师生界限。
“嗯卖相确实有点糟糕了。”唐言章破天荒地在吃饭时多说了几句话。她微微张口，当着众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嚼起，脸色如常。
一位女生抬头：“唐老师，今晚有篝火晚会，明天还有电影看，你在吗？”
“我没有。”
但女孩最后只垂下眼，在时间过去很久很久之后，才轻轻开口。
洛珩哪能不明白唐言章的心思。
她昨晚守夜，熬到了凌晨两点，再回去睡又睡不着了。困意就是这样突如其来，分明耳畔和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欢笑与歌唱，时不时还有呼啸的风吹过。但她就是两眼一闭，虚虚隔开了那些外界嘈杂。
“一会儿有表演吗？”唐言章半蹲下身，膝盖没有触碰到地板。
“所以这是你的遗憾吗？小珩？”
老师总是有着无数的学生，送走了一批，两个月后又是崭新的面孔。人生匆匆，不像她的世界里有且仅有一个“唐老师”
她又悄悄借着余光打量私下的唐言章。
“唔…那我就拿多几张卷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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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老师以前都吃什么？”洛珩环视了一下四周，旁边的同学无一不端起了碗盆预备听唐言章讲故事。
起身离开的前一秒，还特地碰了碰一旁衣着明显单薄的女孩。
“不能算遗憾吧，就是觉得如果当初我能感受到情绪，一定不会那样岔开话题。”
夜晚的集训营，除了水泥操场上的两盏刺目大灯，别的地方都显得有些乌漆嘛黑。洛珩的双眼还没来得及适应她宿舍里敞亮光源，就被女人轻轻搭住双肩。
“八十年代都已经这样了，再往前推，战争时期的军人、百姓，那是真的吃糠咽菜。”
学生顿时围着她起哄，将锅碗瓢盆敲得叮当作响，全然一副无所忌惮的模样。甚至还有几个女生开心到扒着她的肩膀与手腕，带着她站起身，要拉着她去小卖部买零食，。唐言章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又竖起食指摆在唇瓣示意噤声。
她在一片沸腾声响中起身，踩着唐言章往前的影子，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触碰”她投下的阴影。
“眼袋怎么这么重？没睡好？”
众人显然有些惊讶，而洛珩也抬起眼，双脚微微岔开，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
耳畔所有的窸窣声响都化作了微不可闻的心跳声。极轻的白松香不留神，钻进了她古井无波的大脑中。她面对着唐言章，头一回陷入了一种没办法与自己情绪和解的不甘中。
唐言章偏过头，一手覆在她微凉手背上，轻轻地剐蹭着节节分明的指骨；一手捧着她侧脸，指腹在她唇角极细的绒毛处亲昵地摩挲。
“嗯有什么吃什么吧。老师小的时候，过年的汤圆都要自己包，搓芝麻粉，糯米粉。一年下来，也只有大年三十那几天才能吃得丰盛些。平时都是粗粮，一点点青菜，见不到什么油水的。”
而洛珩也是第一次听她提起过去。
军训是没有干净可言的，大家都露天席地而坐。洛珩半撑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钓着鱼，半梦半醒间，她感受到有件风衣盖在了她的后背。
她起身，往棚柱下搬来了一张小红凳放在自己身边，唐言章也懂了她的意思，只稍稍侧过身，半对着女孩坐下。
“嗯。”
“我看大家表演就好。”她弯眸，“对了，明天还要冷，记得多穿一些衣服。”
洛珩坐在桌前，随手拿起一只笔，若有似无地应了句。指腹摩挲在纸张锐利的边缘，稍稍用力，就泛起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之所以选择忽然提起自己大学时候的事，也是为了在此时这个比较沉重的节点去尽可能地安抚一下年长女人的心绪。唐言章被停职，而林安虎视眈眈，过去与现在的背叛交织相错，将年长者里外捆得呼吸困难。
唐言章背过身，将宿舍门严丝合缝地关上，隔绝开呼啸的风，一时间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
洛珩远远坐在人群外，犯困犯得不知日月。
鬼使神差地，她站起身，走至唐言章跟前半步远。
洛珩反拉过她温热的手心，缓慢而暧昧地在上面打着圈。
洛珩伸手拿起那张卷子，眼睑半支：“那其他同学也没穿够衣服呢？”
“那你跟我来一下？”唐言章幅度很小地朝教师宿舍偏了偏头，“有些事找你帮忙，我跟教官说过了”
稀星夜里，宽敞的水泥地上有一团明亮暖融的篝火，被上百学生围坐空出一个舞台，俩大音响毫不遮掩地摆放在火堆两侧。
而此时二人的距离虽并未拉近到警戒线内，但从未感知到的压迫与不属于女孩年纪的困苦，一下将四周的空气搅浑到了窒息的地步。
洛珩显而易见地陷入了沉默。
她的身体微弯，并肩而坐时，她能与唐言章平视。
也从来没给过她任何窘迫。
洛珩深吸一口气。
“唐老师。”
唐言章微微躬身平视洛珩。
她毫不避讳，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字眼。
十几年前的回忆总是有些猝不及防。
“家里没有人吗？”唐言章握着她的手微微施力，示意让她走近，尔后又从搁在朴素书桌上的手提包里翻找出一张试卷，平铺在她眼前。
“…这题我不会做。”她弯眸。
其实她并不确定唐言章是否还记得当年军训的这一件小事。
她是吃过苦的人。
“宿舍太潮湿了，睡不着。”洛珩摇摇头，“我不知道这几天会降温。”
像在提醒，又像是打了个专属的暗号。
她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迷彩装。
“…你真吃得下去啊？唐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