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食闲饭 第71节(2/2)

回去坐下后，她轻声对李均意道：“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我感觉有人在跟着我。”说完又压低了点声音，“那个人的右手……”

他又开始讲了。讲全知全能的主，讲受苦受难的主，讲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主……和以前一样。

呼吸了半天呼吸到的也只是二手烟。她离开了这里，转头穿过几个车厢去买水和湿纸巾。买好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男人在离她大约五米外的地方，正靠着车厢发呆。

男生问：“那破漫画有那么好看吗？”

车到下一站，那对学生下车走了。

孩子不再啼哭，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获得片刻安宁的易慈长舒一口气，拿手机出来看消息。一条商业新闻跳出来，她打开瞟了一眼，皱眉，看看边上还在安静看书的人，想了想，把手机收起来，什么都没问。

“你看到小慈了吗？我们还在一起。我想好好生活了，我想把这些事都放下，和她好好生活。”

易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

回忆也会吗。

他们脱了棉服放在膝盖上。女生留着齐刘海短发，脸圆圆的，看起来好像有点不高兴。男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很心浮气躁。

他像是在与人交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出站，早已有人在外等着接应。除了他的助理和一些工作人员，易慈还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士，还没走近时就远远地朝他们招手了。

“我唱歌有多难听你不知道吗。”

“那场车祸醒过来后，我很失落。电视里不是常有那样的桥段吗，失忆，把一切都忘了。我希望我把所有事都忘记，可我偏偏都记得，我全都记得。记性好原来那么痛苦。”

男生说：“那我请你吃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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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中途停靠，到了一个大的中转站，下了一大半的人。走了一些人，又上了一些人。李均意旁边那位带孩子的妈妈也下车了，原本他们对面是几个中年男人，现在换成了两个年轻人，厚厚的棉服里是蓝白相间的校服，看起来像高中生。

易慈愣在原地，久久都回不了神，看呆了。

十多个小时的车程结束，火车在终点站停下。

易慈笑：“难道还要我像刚刚那个妈妈哄小孩一样唱歌哄你睡吗。”

易慈问他又头疼了吗。李均意说，就是有点累。易慈让他靠着自己睡一觉。他摇摇头，说，睡不着。

易慈恍然，又觉得奇怪：“他是跟我们一起上车的吗？我都没发现。是只有他还是有别的人？”

等到了眼前一看，都不用李均意介绍了，易慈一眼看出这是何方神圣，小跑着过去：“徐阿姨！你是徐阿姨吧？！”

易慈突然听见他朝着对面没有人的座位开口了。

易慈把围巾帽子都戴好，和他一起下车。

李均意说：“他一个人就够了。”

“氹氹转啊，菊花园，炒米饼，糯米团，五月初五系龙舟节呀，阿妈叫我去睇龙船，我唔去睇我要睇鸡仔，鸡仔大，我挪去卖，卖得几多钱，卖咗几多只呀……我有只风车仔，佢转得好好睇，睇佢氹氹转呀菊花园，睇佢氹氹转呀，氹氹转又转……”

李均意凝视着对方。

他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很多，两鬓微霜，眼角有了很多皱纹。

“你去不去啊？”

多奇怪啊，幻想也会老吗？

“别生气了。”男生说，“本来也是你的错，上课还看闲书。”

李均意也笑：“你可以试试看。”

易慈忍不住看了看边上的李均意。他不知何时合上了手里的书，目光放在窗外。

李均意帮她整理了下帽子，拉起她的手往出站口走。走着走着，易慈听见边上有人笑着闲聊，说巧了，一出站就看见今年的第一场雪。

“你还记得你给我的成人礼物吗？很奇怪，我只看过一遍，可怎么都忘不了。你写你带我离开的那个雪夜，你带我上了一趟南下的火车。我不哭不闹，还一直冲你笑。我这些年时常在想，我总是梦到雪，是不是因为你带我走的那天下了雪？你写下的那片雪，是我梦里看到的那一片吗？”

李均意闭着眼睛，微微笑了。

听着听着，他好像被那歌谣带到了另一个世界了。耳边是她的声音，火车压过铁轨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很轻的，似乎来自过去的声音……李均意，李均意，有人在叫他。

对面那个原本没有人的座位此刻坐着一个穿着黑袍，微微含笑的男人。

她突然想起来，他们曾经也一起坐过一趟火车，因为一次荒诞的离家出走。

他睁开眼。

视线是晃的。恍惚间，他看见那个穿着黑袍的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对他祝祷……启愿光荣归于父，及子及圣神，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阿门。

那是她首次到访这个远东地区的火车站，易慈下车后第一反应是好冷，接着抬头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什么魔法世界。车站整体风格看起来很欧式，色系呈黑绿，而天空中正有雪纷纷落下，如梦如幻的场景。

她站起来，打算去车厢的交接处洗手，这时候，旁边有个很高，有点驼背男人也站了起来。她走到可以吸烟的车厢交接处站了片刻，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有几个男人在抽烟，那个之前被她留意到的人也走了过来，点起一根烟抽。易慈看到，他拿烟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视线往上移，她看到一张有些冷漠，还有些阴郁的脸，他轻轻吐出一个烟圈。易慈移开视线，不看了。

像‘父亲’的声音。

女生说：“老师来了你都不提醒我。”

李均意很平淡地答她：“是保护我们安全的人。”

男生说：“我咳嗽了一下，你没听见啊。”

他靠着她的肩膀：“难不难听我说了算。”

“我没忘。”他语气又低又缓，“我不会忘记的，这次回来，我把所有事都了结，给你一个交代。但我觉得……我觉得，应该跟你告别了。”

“落雨大水浸街，啊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珍珠蝴蝶两边排……”

做完一切，那个男人转过身，一步步离开，消失在灯光昏暗的车厢里。

……

女生说：“回家又要被我妈说了，下周零花钱肯定要打折扣。”

纠结良久，易慈清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开始唱了，声音很小。

女生提出请求：“等下回家前你陪我去书店把那本漫画看完吧。”

李均意拿药盒出来吃药。

他闭上眼睛，靠着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