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无言诀别/含笑饮鸩酒/蝉的爱(2/2)

没有诀别的吻，没有只字片语的告别。他像一只奔向虚妄旷野的猛虎，将胜过魔氛和运命的更广大的虚无，无情地抛给了貂蝉。

她走向魔之渊，走向自己的天命。她并不感到壮烈的激情，而是在心里轻轻地想，好像这轻柔的感情还能被独自跳进魔狱的、她那无情又多情的爱人感觉到。

吕布喝了两口，停下来，好像想对他的小姑娘说什么。但是貂蝉含着泪，用伤痕爆裂的手颤抖地握紧药杯，她颤着声哄他，喝完，奉先听话。

貂蝉费尽力气地吞了吞咽喉。过于痛楚的情伤让她的真元微微离体，她强行运转灵功，将真元压回内丹之处。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悲伤。那悲伤浓得变成冷冽的风，从冷花如雨的窗中飞走了。

含笑饮鸩酒，奉先，爱就是含笑饮鸩酒啊。

可是她独自站在这里，站在没有吕布的空幻小屋中，幻造的花雨凋零流转，一片片散成烟尘。这时，貂蝉明白了。

她无意义地转了几圈，在虚空里盲瞎地摸寻着不存在的东西。能将她完全笼罩抱住的、健雄又温暖的怀抱……

貂蝉凝望着药渣和残剩的水罐。这么多日子以来，她奔劳除魔，艰辛太过。以至久未运转内丹，以检查这些解药的疗效。凭内丹灵力造出的、能镇吕布透骨淫毒魔染之痛的药，只要散发与内丹相同的盈盈生命光华，药效就不会散。

貂蝉想起他们那次吵架。她面对承过触手群辱、支离破碎的爱人，任性地发起脾气，将他决绝的话堵回去，让吕布自己吞下钝刀片般的心痛。

然后她将难产未生的爱人，她那健雄俊美、暴虐惨哀的爱人抱在怀中，又喂了一杯这冰冷的毒酒，想要抚平他的痛楚。

貂蝉像一座玉像，一株因为流尽了滚热情泪而变得格外宁静的死掉的玉兰，就这么站着。她蓦然伸手，端起那沉着药渣的杯。

貂蝉那凝得极紧、认真到神思都变成一块石头般的精神，全部坍下去了。她的脑海里有一池冰冷的清水，顺着她撕开血洞的心流出去，什么也没剩下。

她知道那些话。吕布想说，把猛虎放走吧，让他在敌尸血海中站着死。吕布再次背盟，是与貂蝉。他们说过血淋淋的誓言，但终于谁都没有遵守。

那个月亮好像妖魔眼睛的夜，吕布被魔染的噩梦折磨得孕腹将裂，必须用吊绑积痛的酷刑来助产的夜……

“喝完，奉先……听话，听话。”

将这解药饮下，不然你会痛死的。她这样抚慰着吕布，在他受催产酷刑前灌了一杯，撑着他顶住揉腹催产的苦痛。

她明知吕布受着何等折辱和蹂躏，将他痛苦又深广的爱全献祭给她。为了宗门伟业，为了这仿佛可以夸耀的通天奇功和高尚秘密，她还是轻盈又无情地推开了他。

他们真是太相配，太像无情无耻的野兽了。

貂蝉抿得死紧的唇忽然一松。几乎捏爆骨头般的拳头也松开。她想，她不能怪吕布。

可是，可是……

触感，都鲜明得要死。

在她蹂躏他身体的那个清夜，她也没有向吕布说一个字，然后在如血的天空亮起时，他只能抱住爱人消失的巨大空虚。

“奉先，只要你开口说你痛，只要你说……我就会都依着你。”

是啊，是啊……貂蝉想，她可以那般杀死吕布的心，为什么他不能做同样的事？猛兽伴侣互食厮杀的时候，不能只有一个人疼啊。

在吕布听话俯首、吞下毒药之前，那最短暂的瞬间，他向貂蝉露出的笑容，在那个两人的心都被撕碎的夜里，貂蝉没能立刻明白。

貂蝉溺窒般喘了几声，硬是顺过呼吸，捂住紧秀的侧腹。内丹的疼痛仿佛爱人留下的飘语，从坟墓里发出沉默的倾诉。

那笑容是辱伤累累的猛虎依在杀他的爱人怀中，痛饮毒酒的爱。

就在此时，她感到内丹沉寒钝痛，仿佛有根锋利的钢线扎在肉里，勒着血肉提拽撕磨。

貂蝉的愤怒像潮水般散去，留下满心空寒。她那紧绷的精神，骤然碎成风里的飞花。她深深叹息了一声，将纷飞的黑发缓慢深重地拢到脑后，以直面这充满整个人间的寂寞的风。

所以这些黯淡失效的解药，才在貂蝉无力平复内丹的时候，终于将这钝痛相连的灵感，传递到最该知道的人心中。

她放下药杯，沉默着抬起眼睛，望了一周这短暂的空梦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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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蝉像一只梦中蝴蝶，悄然转身，走进泪珠般空蒙的花雨中。随着她的身形，整个小园幻影消散，花树、清池、屋檐下的风铃，都散成细细的冷雾，涌动渗入少女的身体，将她裹在迷离幽深的幻光中。

貂蝉给他喂了这并无药效的解药，而且是两次。

风灌进空幻的素屋里，将那夜往事吹成灰烬。貂蝉将药杯凝望到要碎裂，缓缓抬眸，瞳孔空得像亘古无物的清水。

吕布就这样走了。没人能挡住鬼神，汹涌恐怖的妖魔也无法再次杀死一个已死的人。

但它没有光华。

哪怕是立刻放手让你赴死，也是可以的啊。

这一整个魔胎沉坠的可怕过程中，乃至在貂蝉抱住吕布，将那个露出紫红色肉头的婴胎活生生塞回他腹内时，解药是无效的。

谁说我那猛勇粗粝的温侯不懂情话，这无言的情话还不够吗？还不足以支撑貂蝉独自活下去，在长得没有尽头般的岁月中，永远回忆着那没有诀别之吻的虚无吗？

其实，只要吕布开口——

她踉跄着走到桌旁。那里堆着许多药剂，她为吕布整夜擦拭淫毒血汗的药纱，还有极尽辛苦配制的镇痛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