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罪(2/3)

修长的身形端坐在椅子上，黑袍的帽子遮住他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只能见到修长的五指紧紧抓住茶几的桌沿，好似在微微颤抖着。

愧疚和迷茫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绝望地抬起头，无助地看着萧衍，苍白起皮的嘴唇无声张合了几下，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再也忍不住泪，摇着头恐惧地恸哭起来。

他的侧脸蹭到谭永善的发丝，脸上痒痒的，熟悉的香气勾得心里也痒痒的，口中却是带着哭腔的柔声细语：“阿衍会一直陪着哥哥的，我会照顾好哥哥，哥哥一定会好起来的，相信我好吗？”

眼前的少年哭得抽噎，眼底有些乌青，想是熬了很久没睡，连平日梳的整齐的发冠也凌乱着，看起来有些狼狈。

谭永善听着萧衍的话只觉越来越难过，他想道歉，却只是崩溃地摇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清秀的脸苍白如鬼魅，唯剩眼角和鼻尖一片嫣红。

“哥哥……大夫说，你的手伤得太重，指骨尽断……”

即使已这般喂饭多时，谭永善还是很不习惯，僵硬地张开嘴巴。

谭永善转过头，看见跪在自己床边，满脸泪水的萧衍。

“哥哥……哥哥，你终于醒了。”

倒不是因为打不过而哭。

他生得本就白，如今在家中养了一个月不出门，肌肤更加白亮透嫩。瘦得能摸到肋骨的躯体也在萧衍的投喂下，艰难地长出点肉。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微弱，谭永善累得睡了过去。

他正胡思乱想着，便见萧衍端着热腾腾的饭进来。

“那便好。”萧衍开心地笑着，紧靠谭永善坐下，一边挑出鱼刺，就着米饭青菜，一勺一勺送到谭永善嘴巴里。

谭永善呆滞地看着眼前被纱布裹缠的双手，可见里面渗出的血色。

他那么小，却像只不服输的雄鸡，一人将几个比他大的孩子按在地上揍，被打伤了也没掉一滴眼泪。却在谭永善为息事宁人在那家人门口跪了两天晕倒之后，抱着他哭了一宿。

像是做了一场被血色和黑暗浸染的噩梦，但梦中的痛楚却那么清晰。

他靠得极尽，鼻尖贴近谭永善的发丝，长睫低垂，在背后默默垂眸。

他摇了摇头，抬起一双盈满泪水的杏眼，苍白的嘴唇张了张，焦急地想要问起什么。

悲伤无以名状，愧疚几乎要把谭永善淹没，他无力地点了点头。

谭永善记得萧衍上一次哭得这么伤心，是听见别的孩子羞辱他，动手打架那回。

一个月过去，手上的皮肉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纱布撤下，他便想着做一顿饭，却什么都拿不起来，白白打碎了一个瓷碗，又被萧衍按在了床上。

他用筷子夹出最好的鱼腹肉，细致地将鱼刺挑出，喂到谭永善嘴里。

李牧城进门，视线不敢高抬，自然没有注意到这种细节。

他恭敬地俯首，单膝跪到地上，道：“少主吩咐的，属下已办好，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处理这人。“

这段日子萧衍几乎包揽了他的一切饮食起居照理，穿衣，吃饭，甚至沐浴清理。

他愣了愣，摆手示意自己吃好了，叫萧衍快吃饭不用管自己。

“好吃吗哥哥？”

谭永善在心底重复着这个数字。

萧衍哭着把几乎要碎掉的人抱进怀中，抽噎道：“哥哥别怕，有阿衍在。“

是萧衍的声音。

年，还只是能活动起来。

“哥哥再吃点吧。”又喂了谭永善好几口，萧衍才罢休。

他的长袖利落地挽起，把饭菜放到桌上，对谭永善笑道：“哥哥，我最近学了红烧鱼的菜谱，特地做了试试，快尝尝。”

血肉被碾碎，神识被凌虐，泪水和疼痛了吞噬一切。

萧衍看了眼

只因他的一时心软糊涂惹来这等祸端。三年五年，没有双手，变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谭永善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熟悉的屋顶，他一时分不清是梦醒还是跌进地狱。

他想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剧痛却从双手传来。

谭永善穿着萧衍为他新做的棉衣，坐在床上发呆。

谭永善低着头吃饭，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吃东西都小心翼翼。萧衍的视线从他头顶上乌黑柔顺的发丝间向下望去，浓密纤长的睫毛乖顺地低垂着，雪白的双颊因咀嚼而微动着，双唇也是动人的樱红。

他和萧衍要如何生活。萧衍科考的费用又如何是好。

对不起，对不起。

“哥哥别动，你手上的伤很严重，大夫瞧过了，说需得慢慢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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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坐到床边轻轻把谭永善扶起，抽噎道：“哥哥，我听说你被官府抓了起来，便匆忙去寻你，好在县令与教我的老师交好，知晓那罪人奸诈，定是你蒙了怨屈，才肯叫我把你接回来。可还是晚了。哥哥，是阿衍没用，让你受苦了。”

怀里的人因痛苦而不住发抖，啜泣声此起彼伏，沙哑至极，悲惨地令人闻之悸动心怜。萧衍胸腔也不禁随之一颤，却分不清究竟是心疼还是兴奋，嘴角在谭永善看不到地地方勾起浅浅的弧度，却是转瞬即逝。

谭永善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来，正对着萧衍满是柔情笑意的视线。

虽然有些淡，但味道确实不错。谭永善看着萧衍期待的表情，微笑着点了点头。

打扫的干干净净，只摆了茶几和太师椅，茶几上的白瓷壶中冒着热气，氤氲出于牢房格格不入的茶香。

他全然失去所有自理能力，像个拖油瓶一般，全家的重担压在萧衍身上，不仅是家务，萧衍甚至在课余时间去卖字画赚钱。这总会让谭永善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心安。

泪水浸湿肩膀的布料，萧衍抱着谭永善，温热的手掌自那人瘦削的后背不停上下轻抚。

谭永善眨了眨眼，眼前的脸和记忆中八岁的孩子重合，不禁苦笑。

“哥哥，没事的……”萧衍安慰着他，含着泪水的眸子写满了心疼和难过，颤抖着双手擦去谭永善滚烫的热泪，触到他脸颊的皮肉，却冰冷得瘆人。

即使是下身穿着亵裤，坚持独自艰难地清洗私密之处，这种被人侍候地尴尬还是让谭永善羞愧至极。

陪着萧衍吃好了饭，谭永善伸手碰了碰萧衍的肩膀，又指向墙上挂着的黄历。

全然被养成一副极适合被人品颉的样子，萧衍不经意舔了舔唇角。

进了深秋，天气越来越冷。

萧衍用袖口抹了把泪，挤出个难过的笑宽慰他：“不过他说只要慢慢养着，许是年，总能活动起来的。”

然而旁边的青瓷茶盏却是空的，可见坐在太师椅上的已无心品尝这香茗。

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么爱哭啊。

他伺候谭永善沐浴洗发时，特意将皂角换成了怜香楼名贵花蜜制成的皂块，哄骗谭永善说是自己学着做的。花香清雅，并不呛人，靠近才能闻得到。然而幽幽缕缕地萦在鼻尖，却是勾人得紧。谭永善这些日子身上全然是引人犯罪的媚香，却丝毫不自知。

八岁的稚子小脸哭得涨红，漂亮的凤眼肿成了两颗小核桃，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窝在怀里哭得涕泗横流，抽抽搭搭得道歉，说着哥哥别死，不要丢下阿衍，任谭永善如何轻拍后背都止不住哭声，直到哭累了昏睡过去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