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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要趁热吃。”我甩了甩手,痛感没刚才那么强烈了:“不——然冷了就不好吃了。”我跟我唠叨的妈一样叮嘱他早点吃完这盘饺子,才刚说到“不”字,视线就瞟到阳台那儿的凳子,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恐惧感再次压满我的心头,心脏猛一抽,连带着说的话也跟着卡壳了一下,我是捏着冷汗补充完的最后几个字,像一盘光碟在播放途中遇到了不起眼的卡顿,然后又迅速恢复正常。

他虽然说了,但我知道这不全是他站到阳台的理由。

他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笑我:“说了好多,你要我复述哪一个给你?”

虽然说着要套秦知远的话,但又不知该从何套起,最后还是只聊了些家长里短和无关紧要的话题,我意识到不能再只局限于这当中了,想试着转移话题,于是问他最近有什么打算,但下一秒却看到他摇了摇头,他说自己没有什么打算。

“陈秋何,秋天的秋,如何的何。”我问他:“你呢?”

“我知道。”我说:“我也不喜欢以最坏的结果为打算,这样的确会让人很难熬。”

他看着那双筷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接过,坐回位置的空当我听到了他的一声“谢谢”。

他虽然给了反应,但笑容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难以捉摸,这不是我想要的,因为这样一来,我的疏导只会变得愈加困难。

我时不时便看他一眼,只见他安静地吃着饺子,动作轻缓,却又看不出一点端着的架子,不像我,吃饭不老实,总喜欢东张西望。

我的印象中,附近确实有个中学,就在我上班的那条路上,每次上班都会经过,我又问他:“教的什么?语文么?”

再看他时,他的眼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自当连忙解释,减少不必要的误会:“我的意思是我有车,而且上班的地方刚好和你顺道,可以……载你一程。”

他接过我的话茬:“都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

或者让他留在我这里,我看着他?

或许我可以采取劝救的方式,但问题是我不是神仙,我猜不到他的想法也不能不由分说地就对他进行劝解,他不明白我的意图也只会觉得我是精神病,最后适得其反。

眼瞅着秦知远对我的戒备心没有以往那么强烈了,我顺势打开话匣子,想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儿什么话来:“你以前也是在这边工作么?”

我赶紧挡在他前面:“不麻烦,都是邻居,而且我说了,顺道的事。”接着不容他拒绝,打回了他正欲说的话:“好了就这样吧,你明天出门的时候记得叫我啊。”

从他会给我开门的情况来看,我还是能有机会能救他的,所以我的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阻止我面前这个男人的紫砂,但想来容易做来难,现在的我根本毫无头绪,而且吃饭的时间半个小时不到,也意味着我能想办法的时间也只剩这一丁点儿了。

“一起……上班?”秦知远露出几分意外和不解的眼神看我,显然是误会了我对他有什么想法。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望着我说:“你包的饺子很好吃。”

“反正我的车除了我以外也没有其他人坐,你不坐也是浪费。”我又补充了一句:“不正好还省了你坐公交的钱?”

我想自己可能是疯了才会守在这儿,居然无故担心起一个没有深交的邻居,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有病。

他犹犹豫豫半天,最终没有继续推辞,而是妥协般地答应了我:“那好吧,麻烦你了,我先回去了。”

“挺好什么呀,累死了。”我自嘲道:“大学要是能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再选这个专业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那是挺久的。”

他担心地问:“你怎么了,这么心不在焉?”

“秦知远,知道的知,远方的远。”

秦知远思忖良久,然后弯起一抹笑容,说也许是吧,之后便往嘴里塞了最后一个饺子。

我的脑子里全部是关于如何救他的事,以至于根本没有听到秦知远在叫我。

他点了点头:“挺好的。”

话虽这样说,但我并不信他每天会没有打算,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他没有计划么?没有目标么?没有追求么?我从没见过任何谁可以没有打算就过完一生。所以我不信。

对于他会不会同意这件事我压根没抱什么希望,所以这也是我端着饺子一个劲儿地想往里钻的另一个原因。

犹豫再三,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觉也不睡了,套件外套就直接守在推拉门那儿。

我刚走了几分钟的神,对他前面的话根本没印象,所以留给他的只剩下了我以示尴尬的沉默。

“那也比当老师强一点。”他的语气平平淡淡。

他微微颔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脑子里回想起下午收衣服时撞见他的画面,那个时候他手里便拿着一个东西,但他下半身被栏杆挡着我没看清,现在看来,极有可能就是这个凳子。我太笨了,早该想到这些的。

只是那个时候,我竟然瞧见了他略微泛红的眼眶,这打得我措手不及,一开始我觉得倒也不必如此感动,不就一碗饺子吗,有些夸张了,但转念一想,也许是以前没有人跟他一起过,又或者是没有人在这一天为他煮过饺子,他一个人背井离乡,身边没有人照顾,又恰好生活不如意,万事不顺心,本打算以死来解脱,却不想碰上了好心邻居邀自己一起过冬至,所以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人间温暖,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换做是我我也感动。

他想自杀,而我的梦预知了他自杀的画面,时间再倒退到几分钟前,我的误打误撞无意中断了他的行动,也借此发现了那把梦里出现过的凳子,于是所有东西又与我的梦联系了起来。那这样一来,预知梦的出现会不会是想要我去阻止他自杀?

我毫不避讳地盯着他,想看穿他的脑袋最深处的想法,最好再来个对症下药,我说:“但有些时候的结果也并非比你预想的差,不是么?”

我反复在心里

直到后来才明白,他说这句话时心里难受成了什么样,也才发觉,我后面自认为不着痕迹说的那些安慰人的话在他眼里有多像是扯淡的风凉话。

他如果真要跳的话我至少还有机会拦住他不是吗,也当是做了件好事为自己积德。另外,我既然知道了知晓未来的事,那就说明我手里还握着可以更改秦知远命运的决定权。相反,如果我中途退出,他却真跳了的话,到那时,一切就都晚了。

我几乎可以肯定,不,是绝对,那个凳子,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我甚至都不用怀疑他刚刚不开门究竟是因为什么了。

“不用——”

我在心里犯苦,老天爷挺会玩,给我扔个破篓子,还搞得这么紧迫。

救与不救在心里矛盾得厉害,跟打架似的,我盯着那边迟迟不肯离开,脑子又控制不住开始想事儿。

我跑进厨房从里面端了一盘饺子出来捧到他面前,碗里的热气不断上飘到我俩的视野当中,香气四溢,我诚挚地望着他:“今天是冬至,虽然你说过你不过,但我还是煮了两碗。”见他没有要接的意思,我又问他:“要不我放你桌上?”

我目送着秦知远离开我家,听到了他那边关门的声音。

我还是不放心他在那边会干什么,在沙发坐不安稳又搁客厅来回踱步,喝完一杯水又接一杯水,等于说全部心思都转移到秦知远身上去了,毕竟现在的情况是梦里的部分事物已经和现实存在交叠,我不得不信一把。

虽然我从一开始就料到他会拒绝我了,可我还是想破罐子破摔。

“我倒觉得当老师挺好,铁饭碗,还有双休。”

“啊?”我从思绪中回过神,牵强笑道:“在想工作上的事儿,不好意思,你刚刚说的什么?”

尽管事后回忆起来,我都还清晰记得秦知远当时说这话的画面,轻轻戳着筷子,说得两眼无光,那一刻的他就像一块精雕玉失去了原本的光泽,灵性欲散。

我连忙按住他的肩,把筷子递给他,说:“这不叫打扰,而是本来就得这样吃。”

教案是每个老师都很重要的东西,但我不知道这是秦知远的借口还是真的要写,所以察觉到他要走,心里便不由得开始发慌,害怕他回去了还会继续刚才的行为,但思来想去我又并没有什么理由能够将他留下,最后脑子一热竟说了句:“明天早上一起去上班可以么?”

我说:“觉得好吃那你就多吃点。”

秦、知、远,我在心里又默读了一遍他的名字。

秦知远想了想,还是坚持说:“坐公交也就两块钱,我就不麻烦你了。”凳子发出嘶啦的声响,他站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现在看来,老天这还扔给我的还是个死命题……

他说:“嗯对,教书。”

他笑了笑,说:“那我让你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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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还在思考下一个该问什么,却听到秦知远放下手中的筷子对我说:“今天谢谢你的招待。”

我抬起快要埋到碗里的脑袋看向他,他说:“很抱歉不能够再继续跟你聊天了,但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把剩下的教案写完。”

我说:“那也大差不差嘛,都是教文科的。”

看着那边大亮的灯光,我焦虑得像以前一样探进衣服口袋里,下意识想从兜里摸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待抓了一把空气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戒烟。

就这样他被我硬拽着来到了我家。

很想告诉秦知远,不是所有的未知都是最坏的,你值得拥有一切纯粹美好的东西。

我半开玩笑,说:“敲代码。”

bsp; 偏偏这个时候我那不合时宜的倔劲儿上来了,我拦住他要关门的手:“你稍等我一下。”

到底该怎么办?

于是每隔几分钟我就偷摸出去看一眼隔壁的动静,那边灯是亮着,却没什么声响,他跟我说他要写教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写。

他笑着点头,慢条斯理地又往嘴里送一个。

半晌,他又问起我搬来这多久了,我想了下:“挺久了,得三四年了吧。”

其实也怪我当时并没有理解到他那句“我讨厌总是要以最坏的结果为打算才能安然地度过每一天的日子”的真实含义,我一度认为是他讨厌精打细算循规蹈矩的生活,才让日积月累的各种压力逼到他想自杀。

这是刚煮出来的,所以盘子上的烫感很快转移到了我手上,仅仅一会儿,就疼得我想立马扔掉,不等他说完,我便打断他:“算了,你让我进去一下。”

我认真解释道:“看你的气质特别像,一眼望去就给人一种教语文的感觉。”

我尽量地不去与他对视,而是用闲着的另一只手拉住他往门外拽,他往后退了一下,看着有些顾虑,我安慰他:“哎呀没事儿,走吧。”

他坐在我对面,表情看上去不止有些顾虑了,更像是局促,他起身就要走,嘴里说着:“我还是回去吧,就不打扰你了。”

我没有再看他,埋头专心吃起自己碗里的,看得出来他不是喜欢健谈的人,所以边吃饭边聊天这种事我都尽量避免。心里乱作一团,趁着仅有的这点时间,我大概地分析了一下事件的始末。

看到我难堪的模样,他倒也不再难为我了,而是一改刚才的语气:“在这住了这么久,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你——”他嘴上想阻拦我,但看到我着急的模样,身体还是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位置。

后来想想,大概此刻的“私闯民宅”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了。

我迅速调整状态,把刚放桌上的碗端起来:“算了,你还是到我那边去吃吧。”我冲他笑道:“一起吃才有过冬至的感觉。”

我从没救过人,也不是什么高智商人群,我想尽了一切我所能想到的办法,但好像都行不通。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得不再喜欢提前做打算,他讨厌总是要以最坏的结果为打算才能安然度过每一天的生活,没有打算的日子反而会轻松很多。

下一秒,我俩相视一笑。

我假装不知道刚才的事,在他面前扮演起好心邻居的角色,现如今我能暂时拖住他的办法就只想到了这个,不过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总比没有好,至于后面的,看能不能趁吃饭的时间想。

也怪事发突然,给不了我多余思考的时间,我现在必须得冷静下来。

我问秦知远,为什么总喜欢站在阳台上抽烟,一个人在家,哪里抽不都一样么,他思忖了一下却说,那只是我的一个习惯,并且在外吹吹风也可以使自己在思考一些东西的时候更加清晰。

“英语。”秦知远有些疑惑地望着我:“不过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问我:“你做的什么工作?”

秦知远皱了皱眉头,那几秒钟似是在思考什么,看上去有些难为情,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婉拒了我:“谢谢,不用麻烦你了,我坐公交也是一样的。”

况且我对他没有任何了解,也根本不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仅凭我个人的猜测想对一个有着自杀想法的人成功疏导出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也不行,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接受半生不熟的邻居留自己过夜,没报警就不错了,且抛开这些不谈,就算我今天晚上把他拖住了,也保不齐明天他不会跳,甚至还有后天大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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