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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一声枪响，我顺利接管过那支手枪，枪口还隐隐能闻到刺鼻的硝烟味。我往后退了两步，将那支枪口对准他的眼睛，像在瞄准猎物。

我哥却也只是摇头，他好像伸出了两条胳膊，一边是置身事外的从容，一边是胜券在握的诅咒——

在出罗萨之前，我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不怎么喝水，我在心里大骂我哥是个畜生的同时，也猜测他是为了不让我们在罗萨城中留下太多的行迹。我以为出了罗萨一切就会变好，毕竟我自认是个配合度过高的的人

自由，民主，我当时咀嚼这两个词好半天，像是在啃一块革皮。他们问我从哪里来，我笑笑不言语，送给他们一张我拍下来的威德尔的朝阳。

我舔了下开裂的嘴唇，说：“谢谢，谢谢。”

我的手指包裹着他的手指，完成一个后背的十指交扣。

他没有应，我的手伸进袍子里，抚摸那支一路威胁着我的冰冷的枪管，然后摸到了扳机的位置。

我很喜欢威德尔，喜欢这里的日出，喜欢海边有点潮湿的空气，也很想念这里的啤酒，只是没想到再来会是以这种处境。

那个军官看着宗择，宗择也同样回望着他，黑眼睛像两块河底的石头。四目相对，我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他们目光之中金属的寒光，烧得我眼睛疼，当然也可能只是日照太大晃了我的眼。

我可能一瞬间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宗择出门了。我被独自一人留在酒店里。

跟上来的眼镜军官似乎军衔更大，他的目光在我们二人之间梭巡片刻，然后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最终我们还是被放行了，背负杀人罪名的城邦至高主教，挟持着他的弟弟逃亡后，竟只花了二十四小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逃离了城邦。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思计较这些了，我紧张，我现在必须求救，我在紧张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咬嘴唇，这个习惯不是很好。

说起威德尔，这是一个沿海的城邦，有着非常美丽的风景，我之前做摄影师时曾来这个国家游历过，听当地人说，威德尔在他们这儿是“自由、民主”的意思。

“小野。”他对我说，“辛苦了。”

我知道，从这个瞬间开始，过往的人生都作废了，我赖以生存的华丽秩序坍陷成一片废墟，我们即将要在废墟上生活。不过在废墟上生活可能也没想象中那么难，虽然我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能被绞碎的人质，我哥目前看来也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好人，但是我们在成为人质和杀人犯之前就一直生活在一起，我们作为家人生活了二十年。

我哥什么也没有说，他平静地看着我，只是看着我。

抵住我的枪口几乎要嵌入我的皮肉，长成一块嶙峋的骨头。

子弹射偏了，只惊动了远方一群鸟雀，轰天的巨响回荡在山谷之间。不知道是我求生的本能，还是宗择提前预判到了我的行动，在我拥抱上他的瞬间，或者更早，他就应该预料到我即将要为这支手枪开荤。他预判到也没什么，他总能预判到所有事情，他总是能做到的，他是神。

上前两步，我用另一只胳膊拥抱了他，我们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紧贴的胸脯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在远方巨大落日的包裹之下，我们仿佛又回到了湿润温暖的母体，当时我们一定也是以这样的姿势降生的。

我冲着地面看了一会，随手将枪扔进了沙漠一角，抬起头。

就这么僵持了一段时间，我终于觉得没意思，握着手枪的手臂垂了下来。对着地面开了一枪，果然，没子弹。

我被逗笑了，不自觉地将脖子歪向一边，“这么有自信？因为你是我哥吗？可是现在发生事情已经够我杀你一万次了。”

最后那位聪明的军官看向我，问我，“是这样的吗？这位女士。”

我说我从这的背面来。

然后我扣动了扳机。

军官没说什么，只是透过镜片长久地注视了我一会，我在鼓起求救的勇气之前先听见他说：“如果您遭受了什么困难，请一定要告诉我们。”

所以，或者在更早一点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生活在废墟里了。

“哥。”我冲他瘪嘴，“我好饿。”

罗萨的关口之外是一片戈壁，我们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从关口出来之后宗择似乎也放松了一点，硬要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依据，从他那张脸上根本找不出线索，我只是莫名其妙有这样的感觉。

对了，忘记说了，我们现在在一个叫威德尔的地方。接上回，我们从罗萨有惊无险的出关之后，一路辗转，来到了离罗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城邦——也就是威德尔。

“你不会的，小野。”

“是的。”我哥很诚实。

嘶，这么说好像又有点太夸张了，手铐挺长的，甚至足够我去洗手间解决生理问题，不过几日下来，我的手腕内侧还是被磨出了一圈圈红痕。

那一瞬间我的心情其实很微妙，既没有滔天的崩溃愤怒，也没有委屈怨怼，那一瞬间我的心情近乎诡异的平静。我看着晚霞从他的身后烧进我的眼睛里，让看到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而他的神色甚至在这样的环境烘托之下都没有变温柔。

“为什么不躲。”我觉得很奇怪，“是觉得我不会杀你吗？”

“夫妻。”他这么说，几乎是一字字地道，“他是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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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了口气，叫了声，“哥。”

“是的。”我没力气，还渴，发出来的声音气若游丝，好像五成熟的鸭子。

兄妹。我猜宗择要这么回答，然而宗择却沉默半晌，说出来的话把我给吓了一跳。

有个开酒铺的当地人叫伯格，他很喜欢我的照片，经常与我来往，每次都会慷慨地送给我一扎啤酒。通常我能一口气喝一大半，嘴角沾着啤酒沫，在打嗝之前豪迈地对他许下承诺，说我一定还会再来。

这就是我能看到的全部了。

如果镜头再拉高一点，会发现我现在其实是被囚禁在了一张大床上，这是一家名为蓝舍的酒店，我被囚禁在一间富丽堂皇的豪华套房中，摇晃着锁链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被钉在框格里的蝴蝶标本。

现在我不可能再去喝一次啤酒，拍不到比上一次更美的日出，甚至呼吸不到威德尔自由民主牌的风。简单来说，我现在的坐标，是在一家豪华酒店的豪华大床上，眼睛眨眨，目之所及是一串做工顶级精致的水晶吊灯。

一路人迹罕至，不知道走了多远多久，等我实在有点走不动的时候，宗择停了下来，他看向我，语气不怎么诚恳，因此听起来缺乏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