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线 边警/走私贩(2/8)

他刚来两星期,却如鱼得水像自己家一样,摆出笑嘻嘻的谄笑,应对各色人等。遇见阔客,要价便高些。难对付的自然也要加价。好说话要求不多的熟客则也好商量。他拿一个凤梨罐头把钱存起来。晚上没人的时候咬着手电筒在被窝里数数。

龙文章在一个小西餐厅里当起服务生。他很有些语言天赋,几个菜名跟老外学得惟妙惟肖,像巴黎口音。人也机灵懂事。老板就给了他间小库房包吃包住。

不久后,小道消息长了腿一样跑到虞军长的耳朵里。谣言说自己的儿子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盛怒之下,一个电话拨过去,把他斥责了一番。虞啸卿板着脸不言不语地受训。转头却把人藏在西郊临河的一处偏僻民宅里。

两个人聊了几句才知道,虞啸卿这是以为的矜贵高冷,其实是经验空白,不知如何施展。虞啸卿留下的钱很丰厚,足有他平时价钱的三四倍。他终于交上拖欠已久的房租,房东才对他带回来一个人睁只眼闭只眼。

他省吃俭用,罐头里的钱一直在变多,每天念念有词。

晚上他看着空了的罐子唏嘘,小瘸子嘴损,说瞅你那守财奴的劲。龙文章掐着他靠近伤口的大腿根,恶狠狠地说,快一万五了你知不知道?嘴损的小瘸子捶着床,说你丫先撒开,撒开。

虞啸卿找了他三个月没找到他人。龙文章在地下室又数起他罐头里的钱来,这次凑了快一万,一大半是之前出手阔绰的虞少爷给的。小瘸子嘬着面说,葛朗台。龙文章一点不生气,说别跟我掉书袋了,这葛朗台又是谁啊?

鬼知道虞啸卿忙什么去了,小瘸子守在家几天才等来人。虞啸卿来的时候沉着脸,听他讲完脸色更不好。带着他把龙文章保释出来后,他在路边电话亭拨了个电话,十分愤懑地冲对面喊道,啸卿这次,要造反啦!龙文章突兀地抖了抖,像是从梦里惊醒一样。

小瘸子擦擦脸上的汗,看着头顶的烈日,心说真是一对奸夫淫妇,这么大太阳都拦不住他们的兴致。然后就看见远处龙文章脚滑,拽着虞啸卿的衣服两个人就栽进了水里。过了好几秒只见河面上水泡往上冒,虞大少爷略长的头发和水草一样飘着,吓得他赶紧扶着树站起身张望。

小瘸子骂骂咧咧地拐回去了,狠狠地咬了口虞啸卿带来的栗子糕,躺在树荫下看闲游的云。快睡着时,一块湿漉漉又冰凉的东西忽然蒙住了他脑袋,吓得他大喊什么东西,然后甩得远远的。

等到这果子长大,佣工们要做的就是用小刀割开顶头的椭圆形果实,把流下的浓白浆液收集起来。接下来的几天就是精密的熬制过程,只有几个娴熟的长工才能做来这活。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陶醉在那熬煮蒸腾的香气中,就连老鼠都像喝醉了一样倒在洞口。

渡口挤满了人。官老爷们当然该坐飞机的坐飞机,该上船的上船。留下黑压压蚂蚁般的人群拥挤推搡。他爹怕六岁的他被踩踏,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他紧紧抱着爹的脑袋,看已经离岸的渡船汽笛在阴沉的天空下冒出滚滚黑烟,在视野里慢慢变成一个污浊的黑点。

我抬起头的时候不巧被风带来的灰尘迷了眼,大滴地流出眼泪,没有看清对方的脸。

消息闭塞的村里人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销魂的气味会让人堕入什么样的境地。

母亲说他没有魂根,做不来招魂这一行,要他好好读书。平时则把大院里的邻居们的衣物接过来浆洗,来赚取零用。偶尔有招魂的差事,那天就能添上一道肉汤。肉留给他,娘说她喜欢喝汤。

孟烦了说你怎么这反应?当初躲他那几个月跟死了老公一样。现在人回来了你倒是见还是不见?

那时节家家户户在麦场或者自家院子打麦,打完了再铲起来扬尘。重的麦粒坠下,轻的灰尘被风吹走。村里到处是灰扑扑的一片。空气里除了尘土还有麦子晾干而蒸发出的水分。

我四五岁时,因为这一恐吓而十分恐惧那个住桥洞的老乞丐。他瘦骨嶙峋,臭气冲天。那一双跟老树般的枯瘦皲裂的双手经常出现在我的噩梦里,从混沌的黑暗中突然冒出紧紧勒住你的手臂,把你拖去未知的幽冥里。

虞家有两个少爷,大少爷杜荫山和二少爷虞啸卿。杜荫山随母姓。这在乡下很少见但也有。比如阴阳先生卜卦,说有恶鬼善妒,必要在多子的家庭带走一个儿子,尤其是长子万千宠爱集一身,惹人眼红。解决办法就是随他人姓氏,并且小时候躲在外婆家不要回来,等过了几个月,恶鬼寻不到孩子就会离去。

来到田里,他就知道为什么这的工钱要比其他地主家高上两倍,因为他们种的并非粮食。彼时村子里的人还不知道这植物的名堂,只知道虞家靠这个日进斗金。这植物酷似虞美人,开花时漫山遍野,浓艳猩红。花落后留下乳青色的小果。

虞啸卿是被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吸引的,灯光越昏暗,他幽黑双瞳里的闪光就更亮眼。冥冥中像是在哪见过。他把人带回了公寓。小瘸子的医药费和自己的伙食费还得靠衣食父母打点,龙文章那天晚上格外卖力。

他身材结实,长相有些土气,但省在可爱,还算拿得出手。在银行工作的徐先生包养了他一阵子,他却跑了,说每天在家等着人太无聊,而且徐先生凡事皆有条例,要求也多,自己感觉不自由。于是他自由地在公园里流浪,等待什么人走近前拍拍他的肩,然后找个无人的巷子,公园绿植遮蔽的角落,或者气味糟糕的小旅馆度过一个个晚上。

我老远看见他就开始双腿打颤,即使他只是躺在那眯着眼半死不活地打盹。我宁肯多跑二里路绕过那座桥也不愿意靠近他分毫。等过了两年,我不再绕道。不是因为我胆子大了,而是因为那人已经死了。我甚至心里有种恶毒的庆幸:仗着年轻,我终于熬死了他。

白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清汤寡水的好歹有点葱花点缀,加了点盐清清淡淡也还凑合。正吃着小瘸子抓住他的手腕大叫,哎呦,你这胳膊怎么回事啊?谁烫的?龙文章抽出手,把袖子拉下遮住圆形的溃伤,啧了一声,意思是他大惊小怪,说小孩子瞎操心。

村里的老人记得他,说他是蛮子。那是对外地人的蔑称。他们说他是跳大神的,但没有跳多久。因为当地神婆算得比他准。他招摇撞骗没多久就过不下去了,花光了最后一分钱后,有人指点他,虞家家大业大田也是最多的,种不过来,常常找长工,并且工钱丰厚。

关于他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有些闲人争议过。他们说疯子的脑子是乱的,不讲道理,而傻子是笨的。傻子有一套自己做事的方法,虽然格外蠢笨,但是有别人不知道的道理可循。但这是闲人的闲话,大多数人还是随便叫,那个疯子,那个傻子,那个和野狗混在一起的,那个被人抛弃后一夜疯了的。

七八岁那年,龙文章死了父亲。原因是当时他爹在小船上被挤下去差点淹死,三魂丢了七魄,自此留下病根。临死时还在念叨是祖宗埋怨他背井离乡。龙文章似懂非懂,抱着爹的骨灰在一块野地下葬。

心里彷佛有什么东西在死灰复燃。他把大拇指挤进表带下摸浅浅的粉红伤疤。之前烟头烫的地方已经好了,但是留下的这个去不掉。他粗着声音说还说不是见鬼?他不在这。

随着大少爷健康长大,虞家也越发富裕,并且有计划地置办田产。虞家给的价比市面上的价格要高。尤其是饥馑灾荒年间,也并不降价并附赠几袋粮食。没过几年,我的家乡人几乎全是佃户和长工,而没有自己的土地。只差把村镇的名字改成虞家乡。

三个人躺在树下吹风。虞啸卿和龙文章肩挨着肩,把剩下的吃的分了下。等着热风把衣服烘烤干爽。小瘸子嫌弃地把龙文章压着自己的腿推下去,嘟囔道,真受不了你们。

龙文章收起一贯装神弄鬼的做派,说你不知道,每次和他在一起我都觉得像被野火烧一样,人都要燃尽了。我不要他爱我,和他爸对着干。我只想他能一个月找我两三次,付完钱,我们各干各的。

白天,龙文章裸着膀子,赤着脚,挽起了裤腿去摸鱼虾。虞啸卿拿着网兜跟在身后,上身留着贴身的背心汗衫。小瘸子在树下替他们看着衣服和水,嘴里念叨,真邪门了。房租到期,他是最近被龙文章接过来的,住在一层。

龙文章按例一周要歇一两天的。手头没钱,这样奢侈的自由便是空想。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小瘸子在煮白面条,龙文章说给我加两个蛋。小瘸子说这么大手笔,吃了上顿没下顿啊!龙文章把几张纸钞拍在他手里,说放心加,给你自己也多来一个。

但这不至于让一个正常人发疯,让他发疯的另有其人。连小孩子都知道,这和虞家少爷脱不了关系。

在我小时候,小孩夜里尿床或者哭闹不听话,大人总要说:再哭,再哭老疯子就来抓你了。这个疯子有时候是泛指有时候是特指。每个村子都或多或少有一两个不太正常的人。这个殊荣自然落到那一两个人身上。

事后两个人汗津津躺在床上。虞啸卿在漆黑中抚摸他的眼睛,像是在寻找那火光是在哪点着的。龙文章不解,但是把自己的脸凑了上去,像农家小狗一样蹭着手。

关于这个疯子我了解的不多,多是道听途说。我多年前见到他时他还正常。那时我拿着自己自制的弹弓去打麻雀。弹弓的皮绳太紧,我扯不动。石头子在鸟的眼前掠过掉在了收割后的麦地上,惊飞了一大片啄食散落麦粒的麻雀。

阴阳先生说虞家多子也应验了。的去哪了?村子里没有姓龙的,但我灵机一显想到那个人。我说,你找的是疯子龙吗?他犹豫了下,说他找的不是疯子,然后又将那人的体貌特征描述了一遍。是一个人,再没有其他人长得像一条狗

但这一年还是有点好事的,龙文章遇上一个贵客。贵客姓虞,身姿挺拔得像军人手中的枪杆,长相却温润好看。踏入公园的时候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能和这样光鲜漂亮得像电视明星的人物共度一晚,其他的都好说。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突然有一天来了警察,把龙文章和小瘸子带上了警车。小瘸子吓得缩在龙文章旁边。龙文章心里大概有个数,拍着他的肩安慰。去了警局,警察问他是不是拐卖未成年,小瘸子着急地咬了拖他走人的警察,说他收留我的,我自己不想回家。但龙文章还是被拘留了好几天。

小瘸子还是跟他父亲回家了。临走前说您那么想他,怎么不去找他啊?给你那块表天天戴着,隔一会儿就看下。您的时间也不值钱啊。龙文章手盖上那块刚好遮住烟头烫伤的九成新二手名表,大咧咧回应,你揣着那封信都揉碎了,还跟我说不想家。你怎么不自个回去,非要我去找你爹把你揪回去?于是俩人都不说话了。

总不能这家伙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其实最终愿望是破了童子身,睡够就走了吧。死啦死啦胡思乱想起来。做鬼也得负责任啊。一晚上辗转反侧,他又担心是不是被哪个好事的和尚道士收走了。家里是招魂的。战乱时期,有一顿没一顿活过来。生下来短短几年,他跟着爹娘走遍了大江南北,和池塘里被赶起的鸭子一样,扑扑腾腾,慌慌张张,被战火撵着四处奔走。终于日本人被赶走了,自家人拿起枪杆子斗起来。等到国民党溃败,撤逃台湾时,听说共产党不让宣扬封建迷信,他爹拍大腿做了个决定。走,跟着走。

孟烦了说,你怎么那么自贱呢?我不管,人在门外,你自己说吧。龙文章忙得顾头不顾腚,人对着墙面壁,却被来人扳过肩膀,掐着脸命令道,看着我。龙文章眼前模糊得看不清人影,只听见对方严肃又低沉地说,这次你信不信得过我?

这个二层小民房,推窗外面就是一片稻田。晚上除了蝉鸣还有青蛙叫,听起来很有田园情趣,却把虞啸卿吵得晚上瞪着眼睡不着。夜风从窗口吹过,龙文章骑在他腰上汗水随着动作滴落。手从他修长的脖颈抚摸到胸口和小腹,说虞大少爷,累了就睡得着了。

往床上那么一躺。他叫了两声虞啸卿的名字没有得到应答,才发觉不对劲。

虞啸卿之后常带他回家,干脆买了一双拖鞋和牙刷备着。无名的野火焚烧着他俩,要在对方身上燃尽才能稍得休息。他们在浴缸里对坐着接吻,龙文章的双腿在他腰两侧舒展着,人轻轻啄吻他的耳朵和喉结,共享一份激情后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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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日上下学也老低着头,捡一些瓶瓶罐罐和还能回收的破烂。夏天就能买根冰棍,顶着烈日飞快跑回去,让他娘尝一口清凉。

小瘸子刚要卖弄,有人推开了门。一个穿着长衫,带着眼镜的瘦弱老人站在小瘸子面前。龙文章赶紧转个身不看小瘸子,把没数完的钱塞回罐子里,然后找个犄角旮旯埋起来。

孟烦了在台大读起了书,偶尔会和同学来这吃饭。有一次单独带来个小姑娘。龙文章涎笑着,说情侣今日饮料买一送一,让两个人都羞红了脸。孟烦了用那条现在不怎么瘸的腿踹他,说你快走,别搁这添乱。

小瘸子走了,地下室就更空了。他不敢回那片窗前有一大片稻田的舒适小窝,他知道虞啸卿肯定在找他。虞少爷最终还是没能和他父亲翻脸。虞军长当他是小孩子胡闹,把找不到龙文章失望透顶的儿子送去美国留学散心。

二十多岁,他在新建没两年的公园里长期逗留。到了晚上,那里就会从四处冒出憧憧鬼影,聚集在一起。三教九流都有,上有穿着长衫,温文儒雅的教书先生,下有投机摸狗,贼眉鼠眼,手脚不干净的惯偷。

我听见一声嗤笑,清清楚楚在我背后,回过头却没看见人影。“这。”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砸在我脑袋上。我摸索头顶发现那是一颗枣核。而吐我的人坐在树干上笑嘻嘻地看着我。

有一天罐头里的钱几乎见了底。再过几天,他把一个小瘸子从医院领回了狭小的出租屋。小瘸子不肯透露父母的信息,一听他说要带去自己找警察,就拐着瘸腿要跑。被他拎着后脖子的衣领跟拎猫一样捡回了家。

眨眼间,龙文章笑嘻嘻的一张狗脸一下子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小瘸子大骂你大爷的,抬手就要挠人,被龙文章结结实实按了回去,冲旁边说我就说他老家是北平的吧。虞啸卿笑得弯了腰,没了平时紧绷高傲的劲。光着的上身清瘦结实又白皙的。原来刚才糊在脸上的是他的背心,虞大少也入乡随俗,打起赤膊来了。

于是杜荫山的母亲大着肚子回了娘家。也正是这一趟娘家之行,给虞家之后发达寻到了畅通的财路。虞夫人回来时,不光带回了顺利诞下的大胖小子兼继承人,还带回了罂粟的种子。一小包比黄金还贵重的种子藏在杜荫山襁褓,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了我的家乡。

在房子一角,供奉着他娘的灵位。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于是把桌子用手掸一掸,把罐子像祭品一样恭敬地摆上,最后深深磕个头,说娘,我凑齐了。

老人拄着手杖,要打也没狠下心,反而自己眼圈先湿了,问你的腿怎么了?孟烦了跪在地上说父亲,了儿不值得您动气。把龙文章的阴阳怪气学了个七成。

龙文章揣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已经掏不出来的凤梨罐头回到了家。他从已经被扒掉的老房子废墟中找出一张合影。合影是在大陆拍的。他爹生前经常看着它长吁短叹。

刚蹦跶着往前跳了几步,龙文章的脑袋一下子湿漉漉地冲出水面,脸上都是得意的神情。虞啸卿的刘海贴在眼前,水滴成了帘子。抿了抿一脸水后,不甘地挟住龙文章的脖子拉近,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带着凉意的吻。

孟烦了急了,说你怎么不信我。学校响应征兵,会上请了他。人大少爷现在可不一样了,是少校军官,留美回来的。龙文章哦了一声。

下班后,孟烦了来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宿舍来找他,搡着他肩膀一股欠劲地笑着说,您猜我今天见到谁?龙文章上下打量了下,反问道,见鬼了?孟烦了就白他一眼,说我要不要给你提示一下?说着敲了下他的表。

小瘸子的爹凑了点钱给龙文章,充当当初垫付的医药费。这还不到三分之二,但龙文章没说什么笑嘻嘻地收下了,连声说客气客气,好像自己占了便宜。晚上细数一下,将近一万四,快凑够钱了。

但他还是没上完高中就辍学了。他娘病了,死了。他没钱给娘治病。

我长到十七八岁时已经不再对此感到恐惧,而当父母的还是用着老掉牙的鬼话吓唬小孩,只不过这次又换了一个人。那就是常常游荡于罂粟田边的傻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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