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鸟(2/2)

只是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间里，那只翠鸟曾飞回他的窗边，在整个羽国的睡梦中，给他留下一只静谧的歌谣。

他在心里念道，依然发不出声音。他早已剥夺自己解释的权力。为罪孽、为欺骗，他只能缄口不语。

冥医吸了吸鼻子，又往小瓶里装了些补气益血的药丸。默苍离朝他颌首，他便将小瓶留在桌上。

侍女将漆黑的药汁倒出来，盛在药盅里，盖上盖子用冷水过了一遍，确定药汁温度适中，才用盘子端了盛进去。

他醒来后竟有些怅惘，不知不觉中，有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反叫他记了这么多年。其实在放飞翠鸟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寝宫镇日里开一半的窗，为的是某月某日，放飞的鸟儿会再飞回。但一别经年，它始终未有消息。少年时的上官鸿信怎么也想不透，为何他的翠鸟一去无踪。

是死是活，请你自便。上官鸿信对默苍离说。

温皇临走时还是留了方子，煎不煎药是上官鸿信的事，他烦不着。于是学宫内的侍女日间便多一件事，阆院间终日萦绕着药香。侍女是极聪明的，雁王只让她煎药，没让她盯着谁喝下去。她也知道自己是没法让学宫里的这位主子喝药的。于是每日老老实实煎药，晾凉了放在桌上，谁喝下谁倒掉与她何干。

说完他便穿衣离开。默苍离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双目疲倦，随后在逐渐冷却的床褥上昏昏入睡。

冥医医术真是高超。他对神蛊温皇说。神蛊温皇微微一惊，似是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以扇掩面付之一笑。

冽的侧脸，绞尽脑汁想说些话来劝慰。然而医者不能医心。

你不能说话真是···太好了。

要如何杀死一个想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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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鸿信点点头，他想如果默苍离不喝，恐怕当日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还在流血。

默苍离微微蹙眉。

end

如果陛下要来，那天的药是一定会喝的。

回禀陛下，他有时喝有时不喝。

血液溅在默苍离脸上。他眼里一片血雾。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老师。上官鸿信在他耳边说。

“鸿信！”

他当时凭着这一局被选中，如今也要凭着这一局来终结了吗？

血液是滚烫的。默苍离从未有如此真切的触感。他想呵斥上官鸿信、他想夺下匕首，但事实是他被庞然的怒意钉在原地。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在他胸中翻腾，几乎冲破这具皮囊。

杀死他最爱的人。

上官鸿信伸出左腕，让雪片般的锋刃吻上青色的经络，鲜血瀑布一样爆开，棋子在湿滑的棋盘上游窜。默苍离突然动起来，棋盘“哗”的一声掉到地上，棋子与血液一同飞溅。他紧紧捂住上官鸿信的伤口，双手满是腥甜的血。

你说对了。老师，你永远是对的。

默苍离放下棋子，喉间伤痕微微痕痒。

药碗里溅落上官鸿信的鲜血，触目惊心的红漂浮在漆黑的药汁中，碗壁凝着未干的血珠。

神蛊温皇切过默苍离的脉，若有所思。他摇摇手中的羽毛扇，说毒入心肺，无药可救。

大人？

上官鸿信也不管，他仍照常到学宫来过夜。默苍离依然抬手环住他，但使不上力气，很快就滑落下来。上官鸿信便笑，重新拉着他的手臂缠绕上去，就像以前一样。默苍离在黑暗中忽而感到一种可怖的心绪，他对此竟当真有所怀恋。他对上官鸿信从来不是虚情假意。

但现在上官鸿信在同他虚情假意。默苍离将死，上官鸿信随意施与廉价的情感，他不肯用真实面目面对他，宁可拿出一个旧日的幻影。

默苍离朝冥医伸出手，冥医犹豫良久，才将一只白色小瓶放进他掌心。默苍离倒出瓶中物，仅是一粒平平无奇的白色药丸，散发着草药的苦味。

上官鸿信不再有其他动作，他盯着默苍离，双眸是熔化的黄金，他逼迫一个选择。

大人？侍女在门口探问。

冥医走后默苍离渐渐衰弱下去。过程很缓慢，毒素一点一滴侵入肺腑，他身体本就不好，时节又过冬，看起来只像是重病之人熬不住严寒。上官鸿信这次没请冥医，他给神蛊温皇发了请柬邀他做客。

他将手指放在默苍离唇上，指腹上还残留着鸟喙啄出的伤口。

上官鸿信坐到他对面。默苍离琉璃色的双目望着他，说与我对弈一局。

鸿信···

苍离啊，你真的···

那么想死吗？

上官鸿信放下药碗，他捻起一枚棋子。满盘棋子都随他的情绪而振动，它们本就是断云石。棋子在他掌中凝为一柄匕首，刀光似雪。

既不包扎，也不运功，他挥不开默苍离，便在手臂上方重刻下一刀。

上官鸿信竟有种轻松之感。

太阳很大，冥医热得满头汗水。汗水流进眼里酸涩不已，好像一场风波的余震。

默苍离披着狐裘坐在暖炉边，玉琢冰雕一样，快被暖化。他应了一声，长睫垂下，倦怠得很。侍女把盘子放在桌上退出去。上官鸿信把药碗端到默苍离唇边，默苍离醒过来，见是上官鸿信便闭了口。这几日羽国政务繁忙，默苍离本想无声无息地去，可他却又来。还以为他再不会来的。

她扇着手里的小扇，催旺了火。

上官鸿信看着他，不发一语。

上官鸿信只是冷笑。

默苍离摇头，或许这是他一生中摇头时间最长的一次。

这天晚上，上官鸿信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他还是个少年。他推开窗台，解下丝带，放飞了翠鸟。那只翠鸟回头看他，一反常态没有咬他，它只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而后振翅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原来不语鸟是会唱歌的。

他喝药了吗？上官鸿信向侍女询问。

如果你真的叫我鸿信，或许我会动摇。

他只为默苍离做一次牺牲。

我走啦。他收拾药箱站起来，走到门口却又回头。

老师，喝药。

他怎可寻死！策天凤没有杀死的人竟要去寻死。谁给他的资格。

简直像是在控制着什么速度一样。侍女想。

原来默苍离也不是无坚不摧的。

这称呼在默苍离失语之后再无人叫。上官鸿信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手下好好招待冥医。说罢便回转宫廷，午后还有政务要处理。

不知道老师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位亲王送了我一只翠鸟。你跟我说，那是不语鸟。不语鸟是不会唱歌的。

默苍离双唇隐隐颤动，他感到荒谬可笑，但他竟想不出一句冷嘲。

夏日炎炎，冰盘内承的冰块不一会儿融化成水，侍女掀开竹帘叫人来换。上官鸿信支着额，漫不经心地批阅。若是被策天凤看见了，必然要被教训一顿。但默苍离不是策天凤，策天凤已死，正是用梧桐木打的棺椁，葬在羽国地下。如今学宫种了竹，翠绿如瀑，一到夏日绿意便浓烈欲滴，谁曾想从前那里凤栖梧桐。

鸿信···

他吞下那颗药。

上官鸿信扔下匕首，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他重又把药碗递到默苍离唇边，里头浸着血的腥甜。默苍离衔住碗沿咽下药汁，抬目看上官鸿信，眼眶里落下他的血，像一滴泪。

尽管无人知晓。

他给默苍离汗湿的身体盖上被子，手指抚过他额上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