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柒(2/5)
殷郊睡不着，他想到从前殷寿曾问他要不要抬一张大床来，是他自己说不要。殷寿身量已经长的很高，长手长脚，翻身时屡屡碰见他的腿。年轻人身上火力旺，挨在边上跟个暖炉似的，偏又还没到要依偎着取暖的季节，他越睡越热，索性爬起来。
绿眼睛的主人知道，每当他表现得无辜、脆弱、稚气未脱，那个人总是没办法拒绝他的。
回宫的日期定在立冬前后，返乡秋收的士兵都已回防驻守，便能走的开了。
殷郊转过头看他，他看见殷寿瞧着他，他没有笑，认真的好像这真是一个约定似的。
“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有蝉呢？”
“好看。”殷郊说，“你这家伙，往后不知道要惹多少人为你伤心。”他走到彩漆的小几边去取茶具。
仿佛是一眨眼的事，那个会半梦半醒间委委屈屈的说“我想要你做我兄长”的小孩子已长成如今这个挺拔英俊的年轻人，能开三百斤的弓，能射二百步的箭，即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士兵，不害怕任何滚滚而来的命运。
“你还摘下来为我戴上吗？”
殷郊瞪他一眼，他笑眯眯的，跳上他最喜欢的窗边的位置，视线流连在殷郊泡茶的动作，“我要淡一点儿。”
殷郊感到喘不过气，方才灌下的冷茶让他胃中灼烧。窗棂里漏下苍白的月光，月亮好亮，他走到门口，在冷风里站了站。
殷郊心头无端的紧了一下，“好啊。”他压下那种念头，点头笑着说。
真该拒绝的，怎么睡呀。
视线先一步的落在殷寿身上，许是睡的也热，已经把胳膊拿了出来。那两只手臂线条流畅，上面的肩膀生的很宽，胸膛结实。正在抽条的缘故，他的身体偏瘦，肌肉没那么厚实，但已能看出积蓄着力量。
东宫内，太子殷启正在饮酒，宫人都撤到殿外，只有一蓝衣舞女陪侍在侧。
他看向自己的手，一个画面骤然的在他眼前闪现，九岁的小王子，他的一只脚只有他的手那么小。
“我不说要你担起责任、博取成就的话，我知道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已经可以自己去取。”
然后又不知什么时候，风日变得温顺起来，空气让人呼吸舒畅，晚间值夜时，又或是清早一出帐篷，甚至感到些微的寒意顺着小腿覆上来。
龙德殿中，众臣朝会。
殷宫内不可纵马，鹿皮靴踏在石砖地面悄然无声，再往前就是寝区宫道的尽头，慢慢的近了，有些彳亍。他想了想，步子一折，向一旁拐去。
他惊醒，抬起头，看见殷郊颈子上赫然一个齿痕。他再看，殷郊却是书生的打扮。他松了手，手中抓着的衣襟落下去了，是寻常布衣的灰麻色。而他低头一看，那袭红衣此刻正穿在他的身上，那女鬼，是他自己。
殷郊认真说话的时候，总是直视着对方，黑眼睛清澈、明亮，叫人很容易就读出他温厚真诚的灵魂。
几个花盆放在屋角避寒，花期已过，这时节是无甚颜色的。独有墙根下一丛山茶安安静静的盛放，二十四番花信风，它就是十一月的花神。它生的高，葱葱茏茏的，连花带叶映在窗前，殷郊伸手折了一支，在手上把玩。
“可是真心？”殷启挑起她小巧的下巴，将杯中酒赏了她。揽过腰肢，复又吻上去。薄衫委地，一室旖旎。
石子敲在窗上清脆的一声，落下来，骨碌碌的滚远，屋里人推开窗，还没看见人，先是笑了，“怎么总还像个孩子？”
“司礼官何在？”
殷寿从床上一挣而起，心脏连着太阳穴突突乱跳，终于是真的梦醒。
到了晚上，殷郊开始犯傻。
“明年再瞧吧。”
“绣球开花是什么时候？”过了一阵，才又开口。
“臣领旨。”
“……再睡一会儿。”耳边传来殷寿困倦的声音。殷郊不敢动
其实殷寿早已束了单髻，是为了方便戴盔。先前是将头发散开结索的，但毕竟繁琐的很，后来便索性和同火们一样束发了。
儿时常在乡间奔跑着摸鱼抓蝉的伙伴告诉殷寿，那是有蝉和蝉的区别。
“长的也不太一样，春蝉季月前就有，最热的时候又是一种，立秋后就都是寒蝉了，有时天很凉了还有呢，冷不防叫上一声。”
“总觉得今年蝉叫的时间格外长些，聒噪的很。”
殷寿穿着一件新裁的鼠灰滚边的外衫，前襟里漏出一截若草色的领子，落霜的地下悄悄冒出的芽儿似的。殷郊看着他，眼睛也不眨了。
殷郊不由感慨，“怎么都束起发来了呢。”
口干，摸到桌上的茶壶灌了半盏残茶，想着要不要回去床上。
“床都给你暖好了。”殷寿侧躺着，一手支着下巴，笑眯眯的，拍着身边仅剩的方寸之地招呼他躺下。殷郊也侧过身，把自己缩到最小，硬是躺下了。
钻回被子里时，殷郊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疲惫。殷寿在旁边他睡不踏实，总是做光怪陆离的梦，醒了一次，模糊的感觉自己将要掉下去。再醒来时觉得沉重，腿脚麻木，殷寿的一只胳膊压在胸口，两条腿困住了他。
他惊骇的环顾四周，黑暗中，仿佛有双无邪的眼睛，大大的睁着，正望着殷郊，洞悉他所有卑劣的、不见能光的心思。
司礼上前一步，将条陈事项一一说来。
窗台上搁着一卷书，字句间有勾画的痕迹，殷寿掸眼随意的看了几行，“岐州？”
殷寿忍不住发笑，那就要就是了，他来拿，殷郊却伸出手，将花别在了他的鬓边。殷寿感到殷郊的手指碰到耳朵微凉的触感，不自在的摸了一下。
殷郊僵硬了一下，觉得不妥，想往外挪一点，却没能抽身。
夏季开始了，酷暑难耐的那些时候，白天到夜晚身上的汗没有干过，太阳烤得人头晕目眩。晴日的间隙又常发暴烈的阵雨，片刻就会浇的全身湿透。
“什么呀。”殷寿顺着他的话，“我可不会让你伤心的。”有些狡黠的将眉毛轻挑，已然一副风流做派了。
殷寿不知怎么的，眼睛总不由自主的追着他的指尖。殷郊以为他是要花，“不要。”殷寿却说。殷郊老父亲似的小声念叨，“以前分明还会乖乖接过去的。”
“夏天呀。”
“我瞧倒是年年如此，殿下，你心不静呀。”他嬉笑着，走去了。
“明儿一早就在宗祠行礼了。”
“碧虹，我这个弟弟，就是你见了也目眩神迷吧。”
黑暗中，殷郊的眼睛无声的蒙上暗潮。黑暗好像成为他的掩护，那些在白日里收回的目光，都在此刻贪婪的、不经收敛的投向那个人。
分明离家已有半年了啊，殷寿翻身上马，一路向西。朝歌依旧，只是秋风萧瑟了垂柳。
殷寿一边收拾着行装，一边开口，“孙平，你哪天走？”
“你呀，别害怕去爱别人，也别害怕别人爱你。”
“我要你别害怕相信别人，别害怕做的不好，别太勉强自己。”
他的肩，一寸寸贴上来，红衣妖冶似火一般。他微凉的身体贴上了他的，滑腻的手指灵蛇一样游走。
“好看吗？”殷寿走到他跟前，手心有些出汗，“在那儿穿不了这些，既然回来闲几日我就试试。”
殷寿又伸手摸了一下，心脏鼓噪。他眼观鼻鼻观心，埋头咬点心吃。
茶在壶中闷着，清香渐渐弥散开来。两人对面坐着，絮些闲话。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依傍在校场边的几棵树，已有早鸣的蝉攀上树梢。
“好，没什么增减的，一律依照祖制惯例，司礼部尽快采买。姚主事呢？这事就交给你来办。”
“碧虹不敢。”
“今天晚上，我可不可以留下。”
“这次我就不回去了。”
“闲来无事，看些风物志来消遣。”
“芍药呢？”
忽然，殷郊看见被子下露出的脚。
年少簪花，自然是艳丽无匹的，更何况是那个人的年少时。殷郊的眼睛注视着他，两只点漆似的瞳子灼灼发着亮，“好看。”
“那我今年瞧不见了。”
“今天是特别的。”殷寿就着这样的姿势，轻轻拉扯起殷郊的衣袖来，低垂的眼已悄悄的睁开了。
往后会长的更高些吧，胸肌饱满，腰身柔韧，与高大的体型相比甚至显得纤细了些，身高腿长，披全甲时非常威武。与浓眉相得益彰的茂盛的胡髭，浓重的水墨画成的一样。声音更低沉些，带着独特的磁性，发出拉长的单音时是很性感的。
“此外，三日后，二王子行束发之礼，具体章程，容臣等请示。”
“比起努力就能做到的事，这些反而很难吧？”殷郊怜惜的抚着他额角边毛茸茸的头发，老人们说，那些碎发是婴孩落地最先生出的，是人的一生都不会再长长的头发。
他拍拍殷郊的手，拿开了。他的身体向殷郊倾去，捏了捏他的肩头，考量那是否够宽厚似的。他的眼睫垂下，头轻轻的低下，缓缓的将额头搭在了殷郊一侧的肩膀。把他的重量给他，倚靠着、依恋着他。很久才低低的点头应了一声。
他怕殷寿没睡着，轻手轻脚的起床，想着不然找个出恭的托辞。借着月光，看清殷寿恬静的睡颜，殷郊放了心。
他的手不温暖，殷寿想。柔软的情绪在他的胸中鼓胀，在血液里流淌，他被注入了殷郊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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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夏天，稍晚一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