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2/2)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想法走上正确的路。
一个面容苍白的人影自鬼雾中走来，他的一隻手上甚至还拖着长长的封灵锁链，但面对须弥鼋带领的妖族大军，却毫无畏惧。
先出水的是那些宛如海底夜萤一般的妖鱼，徘徊在水面下许久，被海潮衝上岸后，好似受到了万傩旗的滋养，迅速长出了布满鳞片的四爪，有些妖鱼口中还咬着些许发白的人肉，腥狂的眼睛搜寻着这座部洲上为数不多的活物。
蓝鱼依恋地蹭了蹭他，南颐面上露出一丝苍白的笑，身形一点点化作光沙。
「须弥鼋。」应则唯好似心情极好，唤出妖族祖灵的名字时，甚至还带着一丝笑，「你的背上背负妖国废墟，太过可惜了，铸酆都于其上，倒是十分合适。」
南颐的声音响起时，应则唯久违地感应到了心口一痛，接着赤帝妖心便迅速黯淡下来，直至覆上一层冰霜。
墨行征瞪大了眼，看着血雨里浮现的人影，心底涌出某种期待：「师尊——」
「师尊？！」墨行征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好似从未认识过应则唯，「在你眼里，人命从来都是这般轻的吗？」
「看来孤倒也不急着动手，吾族儿郎，杀入子洲，屠灭地上人族。」
「蔽宗的长辈们年事已高，小辈们不愿同道，着实让人头疼。你看这瀚海无边，挑一个你喜欢的部洲，只当个见面礼，其他的……都撞沉了吧。」
墨行征猛然回头，便看见南颐无声站立在他们身后。
「你不配为人师。」
这声音回荡在天地间，带着无尽的嘲笑，使得海水为之沉降，隐约露出其背负着的，整个封印在海底千年的妖国。
「子洲修士在此。」
这一撞，何止是妖兽之威，几乎是便是一方天地之威。
他用最后的时间和爱人做约定，而被暂时封印住的应则唯按着心口，看着故友一点点灰飞烟灭，低声轻喃。
「子洲修士但存一人，绝不容、绝不容妖孽犯境！」
「道法自然，然，佛法无边。」
须弥鼋自出生起便决不能翻身，一翻身，背后背负的一切都将毁灭于虚无……而这头须弥鼋，背后所负的，是妖族剩下的血脉。
唯一的迷茫就是，他自己的心不知道去哪儿了。
无人戍守、无人戍守、无人戍守。
墨行征惨笑道：「那你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还有多少东西想给我看？」
这场面在妖国残部看来极为可笑，须弥鼋大笑出声：「本尊原是好奇区区元婴，也敢如此狂言，没想到是岁寒子那老儿的道统传人。孤久未入世，没想到岁寒子死后，道生天已是人行鬼道，好大的笑话。」
「你！」
「天人第五衰……好一个天人第五衰！」经年怀抱的怨恨，没想到一朝翻覆。
大约过了一个眨眼的时间，随着须弥鼋一声怒吼，天空中骤然下起了血雨。
「道生天，已沦落至此了吗？」
眼前是千万妖魔，孤身一人，然，死而无惧。
仿佛某种宿命的终点，应则唯抬头望去，道：「佛忏主，道法天，天法自然，逆天而行，非智者所为。」
这样的情报迅速传回，接着海面上便浮起十二座巨大的水台，带翅的妖族顺着水台衝上云霄，发洩般的长鸣着，而同时，那些海水构成的平臺上，涌现一个个巨大的身影，比起那些无智的妖兽起来，他们大多已有人形，而少数外貌与人族无异者，一身妖力俱都浓厚得惊人。
「赐汝一次机会，臣服于吾之大业，做镇界之兽，或，做幽冥之鬼。」
「大胆！！」须弥鼋勃然大怒，立时山呼海啸，宛如携十万大山之势，朝着应则唯的位置轰然撞去——
青何止出于蓝，是它短视了。
「以前？」应则唯倒真是回忆了一下，道，「你只看到一叶，以为那便是整个世间，只能说明你的眼界太小……如果你愿放下那片叶子，你会发现，为师比你想得更可怖。」
如今已不是老骥的天下，年轻的强者在他们沉溺与往日的威严与荣光时，早已君临天下。
他话音一落，远处须弥鼋忽然怒吼了一声，随后，千里瀚海，瞬息化作静湖。
就是这一撞，在离子洲的海岸寸许之近时，在唯一一个天人第五衰抬手轻点之间，和刚才一样，一切归于沉寂。
应则唯言罢，看着远去的须弥鼋，胸腔里两颗心安静地运转着。
蓝色的灵鱼自琴弦游上南颐淌血的手指，来回转动几圈，方飞上来轻触南颐的眉心。
「逸谷，何必呢。十日……区区十日，你明知这世上无人可杀得了我。」
！」
无数妖族亦狂笑不已，掀起的音浪掀飞了屋舍房顶，墨行征余光瞥见屋舍内尚有瑟瑟发抖的妇孺，眼底的坚毅与悲切一同涌上。
它的声音瞬息苍老了许多：「本尊乃妖族祖灵，宁死不臣服外族，但，为保全妖国余脉，本尊可付出代价！狡赖的人族，直言吧。」
「放心……一切都会结束的，那之前，为师还想和你下完最后一盘棋。」
万妖听令，先头的妖鱼正欲杀往海边一处村落时，一道青光穿过灰蒙蒙的鬼雾灭杀了大批妖鱼。
「姣娘，你怕吗？」
「我把身后事都托给龙主了，余生本就不长，这一次，我们的魂魄会散离于天地……来生，或许你会是一株草木，我会是一块顽石。」
应则唯放下手，充满混沌之色的瞳仁溢出一丝癫狂之意。
须弥鼋发出一声冷笑，这是某种默许，立时天空盘旋的妖禽一衝而下，正待将其撕碎前，天地骤然一凝，一切妖族的动作皆如同时间凝固一般。
明月初升之处，寂明披着一身月光，止住须弥鼋的手甚至是极为温柔地轻轻拍了拍须弥鼋的鼻端，方才温声答道——
法术、灵力皆不可融解，这层冰霜是赤帝当年与这颗妖心结下的因果，献祭一个天人第四衰的祭品，便可以封印住赤帝妖心。
妖族不能接受，祖灵亦不能接受，可它就是事实。
须弥鼋已顺着应则唯指的方向开始回身转向寅洲，而应则唯垂首看着墨行征，淡淡道：「行征，你还对为师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吗？也许你接下来，会更失望。」
一心永生的上位者们并不会理会蝼蚁的哀嚎，而復苏的妖国，亦带着满腔的仇恨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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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行征挣脱押解他回子洲的人已有数日，一路上满地疮痍，让他整个人已麻木，然妖魔犯境，他却仍是站了出来。
海浪凝滞，山川归位，河流静肃。
「人常言今人不如古人，幽居海底多年，岂不知世事有变？六尊在时，你尚有称雄之机；吾入五衰，汝只得逃命之败。」应则唯的手指徐徐滑动，须弥鼋惊骇间，竟见他巨大如大洲的身躯竟不受控制地徐徐翻转。
言下之意，便是隻把妖族的祖灵当作一个物件看。
「我以前认识的师尊是假的吗？」
山川倾倒，河流逆行，咆哮的海潮随着须弥鼋这一撞，誓要将整个部洲永眠于海底。
「我会记得你，十年，百年，千年……若得修成人形，愿我不盲，愿卿不离。」
最后，一座无法形容的巨大「海岛」从近海处浮起，单单是出水的过程，便掀得海啸连连，万妖惊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