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2/2)

「唉？不对啊……」

此刻站在廉价旅馆门口等车的赵小柔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抬头看一眼布满灰尘的宾馆招牌，灯管歪七扭八的，有的亮有的暗，她废了好大劲儿才辨认出那四个字：心心宾馆。

赵小柔她妈一辈子就图个体面，可惜天不遂人愿，老公赌博欠债臭名远扬，女儿沉闷木讷学习差，

十二年前的赵小柔正是最美好的年纪，可那时的她却和美好不沾边：青春痘，胖胖的身材，还架着酒瓶底眼镜。

可惜她没痛快多久，哭完一抬眼就看到车窗上倒映着一张人脸，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表情，长长的眼睛，单眼皮，说不怒自威有些夸张，但她可以肯定，没人敢欺负这种长相的人。

心心宾馆在上海最偏远郊区的三不管地带，除了几间亮着暧昧小粉灯的按摩店，一家吵闹喧嚣的棋牌室，这里到处都是黑不见底的羊肠小道和被砸成稀巴烂的二手店铺。

路很颠簸，周荣的车子开得很慢，十几分钟才艰难地开出暧昧不清的小巷，

「你是去上大学！又不是去上坟！垮着脸给谁看呢？」

赵小柔长舒一口气。

她只知道这个干净得像月亮一样的男孩是学医的，比她大一岁，刚上大二。

她想自己的人生就和这招牌一样，烂了个彻底。

这里怎么会有车？旅馆门前一眼望不到头的小路狭窄又曲折，还有三三两两的烧烤摊支在路边，没有哪个司机闲来无事会开进这种地方招揽生意。

「报警？哪个医生？麻醉那个？」

夜深人静，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歪七扭八地相互搀扶着路过，肆无忌惮的眼珠像粘了胶水一样黏在赵小柔的胸脯和屁股上。

赵小柔很清楚这只是周荣出于善意的举动，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带温柔强大的磁场，不动声色地维护他人脆弱的尊严。

就比如现在吧，整节车厢的气氛都尴尬得让人脚趾抠地，大家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别等了，上车吧。」

……

周荣目视前方，星星点点的灯光汇聚在他眼眸，似乎比刚才温柔一些。

二十三小时的车程，赵小柔就像土拨鼠一样，要么在上铺捂着脸睡觉，要么就低头玩手机，任凭旁人怎么 cue 都摆着一张死人脸，不说也不笑。

严肃冷清的男孩一笑就像换了个人，温柔里又带着点戏谑，

心气儿高的女人最抵不过经年累月的失望，她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暴躁易怒且尖酸刻薄的中年妇女，数落起老公女儿从不分场合，

赵小柔的母亲对家人苛刻却对外人宽厚，这男孩年纪不大，但一本正经的样子颇有几分较真的意味，

她和周荣相遇在一趟开往魔都的火车上，当然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周荣，

周荣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作罢。

「唉……什么文静乖巧，就是块木头！」

没人知道这是处女座坠入爱河的表现，赵小柔她妈也不知道，

不过她很能忍，忍到火车熄灯了才偷偷跑到吸烟区，对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哭了个酣畅淋漓。

「58 床，」

「阿姨你别说妹妹，妹妹多好啊，乖巧文静。」

啥关系呢？

顾婷婷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聒噪个没完，赵小柔手术后不能沾荤腥，她倒好，左手奶茶右手鸡排，开心得满嘴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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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柔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自己，应该没有吧，毕竟十二年过去了，她的变化实在太大。

「你咋这么关心麻醉医生？哦……我想起来了，你跟他说话了！说的啥？你俩啥关系？老实交代！」

失魂落魄的赵小柔闻声望去，看到一辆黑色大众从面前缓缓滑过，驾驶室窗户开着，她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冷冰冰的语气，

她扑过来压在赵小柔身上，像警犬嗅到违禁物品一样死死盯着她，

除了周荣，

「别哭了，给你吃糖。」

「不是！是主刀医生！人家麻醉医生最淡定了好吗？看你被麻翻了，二话不说就走了！不过我看他后来又进去了，一直到手术结束才出来，还真是个……」

她紧紧捂住羊毛大衣，刺骨的寒冷也无法缓解内心的焦灼。

顾婷婷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晶亮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

「你很怕我？」

警！」

赵小柔哭了，她早已习惯母亲对自己的不满，但还没有习惯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

于是她讪笑着打圆场，转头就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还不解恨，又狠戳一下她的脑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