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钗之下 第1节(2/2)

苏清妤知道自己失了庄重，可她的娘家出了如此大的事情，她的五脏六腑像是刀绞般，谈何理智？

当初他虽然一举中第，得了个探花郎的名号，但他一没后台，二家世贫寒，在这人才济济，满是贵族皇亲的京城若想出头谈何容易？是她的父亲招他为婿，做了他的后台，他才能将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登上这青云梯。

陆文旻皱着眉头，频频摇头，“夫人，你并不了解你的父亲，上头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你父亲也已然认罪，此案翻不了了。”言罢他面色一沉，“以及，你求我没用，我只是一吏部给事中罢了。”他又摇头冷笑，压着声似自言自语，“若换做是那权柄滔天的首相大人，也许还能扭转乾坤，只不过你我都不是他，无法胡作非为。”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些许压也压不住的酸意和怒气。

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紊乱国政，颐指公卿，睚眦必报。

而今，她的父亲出了事，他连一句话都不敢替她父亲辩驳，只担心自己会不会受牵连，忙着与她娘家割席，这般薄情寡义的男人，她怎么就嫁给了他？

“小姐，您别说这样的话了，要是被姑爷听到了，不知又闹出什么事来。”正替苏清妤卸去晚妆的侍女元冬连忙提醒道。

陆文旻气急，“枉你还是大家之女，这般有失体统，与市井泼妇有何异？快一些随我回去，别丢人现眼。”他扯着她的衣袖，拽着她离开人群。

“当初父亲就不该招他为婿的。”苏清妤紧紧捏着拳头，红了眼眸。

“难道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苏清妤神情恍惚道。

官员犯了大事，他一定会提前得知些许消息，这几日他日日归家，却从未曾向她透露一丁半点的消息，他们可是夫妻啊，虽算不上如胶似漆，好歹也相敬如宾。

那人兴许是对她怀恨在心，才会故意整治她家。

“从今日起，你不许再与你娘家人联系，以免受到牵连，更连累到我们陆家。”陆文旻沉声道。

“夫人早些歇息吧，我今夜去书房睡。”

兴许是心中有愧，陆文旻并没有指责她的失礼，无声离去。

嫁了人后，苏清妤就没再见过他，但他的事她听得不少，最让她震惊的是，他而立之年便坐上官员梦寐以求的首相之位，先皇驾崩后，年纪八岁的太子御极，他成为托孤重臣，辅佐幼帝理国事。

苏清妤目光盯着镜面，未发一语，也不看他。

苏清妤倒也不怪他们，毕竟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男人默默地看了会儿在人群中拉拉扯扯的夫妻，窗帷复又落下，目光自始至终静若深水，无波无澜。

苏清妤见他如此决绝，心口一寒，放开了他，看着门内照壁晃动的人影，“我不回去，我要进去见我父亲母亲。”言罢不由得泪流满面。

苏清妤正因自己的想法而心头泛寒，听了陆文旻略带警告的话语，心中更是冰凉凉的，仿佛泡在冰水之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夫妻大概也逃不过这句千古谚语。

陆文旻此刻担心被牵连，哪里顾得着她娘家人的身家性命，冷声斥道：“事关重大，先回去再说。”

让她心生绝望的是，这几日她为自己家里人哭红了双眼，陆家的老太太与陆文旻并未说多少安慰的话，只反复地叮嘱她在这要紧关头千万不要与娘家人来往，陆老太太担心她偷跑出去，更是暗暗派人盯紧了她。

尽管陆文旻压低了声音，苏清妤还是听到了他后面那句话，脑海中不受控地浮起往昔一些事，眸中渐渐多了惶恐之色。

短短几日，苏清妤这养在温室里的娇花便深刻地明白，何为世态炎凉。

苏清妤听完他的话，顿时浑身冰冷，面白如同死人，“我父亲一向秉公守法，正直不阿，不可能会舞弊贪墨，他一定是被人冤枉的，夫君，你一定要救救我父亲母亲。”苏清妤扯着陆文旻的衣袖，哀戚地乞求道。

“元冬，我心中甚苦。”苏清妤声音哽咽，娘家的失势让她挺直的腰杆忍不住微微弯曲起来，长期以来维持的端庄持重成为一种负担，她此刻只想卸下负担，大闹一场，疯一场，却又不知道如何去闹，如何去发疯。自小所受的礼仪规训，让她只做得到和元冬抱怨几句。

窗帷挑起一角，露出一张春月白雪般俊雅无暇的脸。

苏清妤实在不想将他想得太坏，但念头一起便像雪球般越滚越大，若他当真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她岂不是害了自己父母的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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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自从她父亲出事后，以往那些来攀亲戚拉关系的如今连面也不见一个，甚至把她们这里当做蛇窟虎穴，避之唯恐不及。

傅清玄，这个名字早已深深地烙印在苏清妤心底。两人相识于年少，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家徒四壁的清贫少年，而她是娇贵的大家千金，两人身份悬殊，但她还是对他生了爱慕之情，后来，她得知他钟情的是她的庶妹苏迎雪，心生怨怼，对他做了一些很恶劣的事情。

一辆雕轮绣帏，垂挂着流苏的华丽马车缓缓驶来。

曾经那个柔顺好说话的贫穷少年彻底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把持权柄的大奸臣。

“夫君，我父亲究竟犯了何事？”苏清妤哭着追问。

苏清妤被陆文旻拽上马车，连娘家的门都没能进。

方才人多不好说话，而今在马车上，只有他们二人，陆文旻才告诉苏清妤实情：“你父亲科举舞弊贪墨，如今东窗事发，皇上震怒，下令褫夺你父亲的爵位，男的充军，女的由官府发卖为奴。”

若不是收到了闺友的信，只怕她娘家被人抄没了，家人下了牢狱，她还被他瞒于鼓里。

苏清妤忍不住对陆文旻心生了恨意，他也不看看他有今日都是因为谁。

自嫁给陆文旻以来，苏清妤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不满情绪。以往两人虽谈不上有多么恩爱，但也从此没有闹过龃龉。

陆文旻回房了，但只是立于门口看着苏清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