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篇大同(2/5)
玉城此刻听到“吃”字就已经要犯恶心了，赶紧制止：“打住吧！实在吃不下了。。。咱们找个好地方，尝尝蒙古菜吧。。。要最好的。。。算我的。。。谁都别跟我客气!”
周浑叼着牙签，摩挲着肚子，慢悠悠地边回忆边说：“咱们大同啊，论规模论排场肯定是官妓主导，多集中在城西的乐户巷，汉人女子为主。但要是论特色和有意思嘛。。。那就肯定是民间百花齐放的私妓喽！少爷想要吃蒙古菜，我知道有一家厉害的。。。想来这几年应该也不至于关门，离的不算太远，咱们边溜达便消食儿，走过去吧！”
周浑迫不及待地直咽口水：“快趁热吃！都是加了料的。。。汤免费加。。。”说完，转身又去端了一大盘肥腴的大薄片羊肉、金黄滚烫的炸糕，以及摊主私酿的“雁门烧春”高度酒——非一般的行家压根就不知道！
赵甲、钱乙都是京城本地人，牛羊肉吃的多，但平时甚少喝这种重口味的羊杂汤，玉城是陕北人，自是这个领域的行家！恰便似回了老家一般，啼哩吐噜地大吃大喝，还特地续了半碗汤、要了个白面饼子掰扯开，蘸到汤里，雪白俊俏的小脸儿都泛起了油光和豆大的汗珠子。
玉城换了一身素青直裰，腰间只悬一枚羊脂玉的平安无事牌，鸦青色的发带将乌发松松束起。这身装扮和高洁姿容放在京城和江南都是不过寻常，可在这塞上风烟里，却似一捧新雪落进了煤堆——扎眼得紧。
不用征求所有人的意见，玉城直接起身，比划了个手势——走！
不等赵甲介绍，周浑便说了：“这可是咱们大同最大最好的客栈了!”
玉城发起了个提议：“大家各自都好好洗漱休息一下，一个时辰后楼下集合，让老周带我们去吃好吃的！”
为难道：“多年不回来了。。。我得去找找。。。”
说是提议，却哪有不响应的道理！
上了二层，&ot;云&ot;字头雅间全部临街，虽有点吵，但视野最好！玉城住的是云霞房，周浑就在隔壁的云汐房。
周浑示意赵甲和钱乙都先坐，他直接杵在门口的大锅前跟老板吩咐点肉加料。
正说着话，车停了，车外传来赵甲的声音：“少爷，到了！”
走近之后，眼见一座猩红色的毡帐横踞十二白帐之前，名为赤霞帐，乃是接待客人、奉茶点选的地方。四人进得帐来，迎面便是一位香气扑鼻、风情万种的姨姨：
毕竟宫里的太子离的远，近在眼前的少爷却是老祖宗的心头肉、雷爷的亲手足、才哥的把兄弟，整个东厂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单说这小小年纪、孤身一人闯荡京城不足半年，便搭上了张公公这艘大船，又送簪子又送字，做的生意也是日进斗金，还把那京城知名的纨绔浪荡子徐公子给整治的灰头土脸，不敢说是传奇，那也是个人物啊。。。
一层是个龙蛇混杂的大堂，正厅摆着二十张花梨木八仙桌，常年飘着羊杂汤的膻香和汾酒的醇味，角落里便正有一桌蒙古商人喝酒聊天。
玉城下了车，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这一路足足走了八日，终于到站了！
玉城用勺子轻轻撇开羊油和葱花香菜，细细地品了一口纯汤，咂了咂嘴，嘴唇间微有黏连感，点了点头，可以！
玉城这趟带着周浑出来，是专程到大同来打前战的——勘址、调研、选品、走市场等等，一路上赵甲、钱乙二人随行保护兼照顾兼结账，不敢让玉城少爷操一点点心，受一点点罪，宛如伺候太子一般！
周浑是最懂的，口中还一个劲儿地遗憾道：“可惜这不是头锅汤。。。要是起个大早，能赶上那第一锅的鲜啊。。。”后面的话根本说不下去了！
论样貌，都属于扔人堆儿里便消失了的那种，即便看过也会很容易忘掉的长相，做特务密探，却是最合适不过的。在玉城自己的印象里，高点的是赵甲，矮点的是钱乙；话多的是赵甲，话少的是钱乙。
赵甲一听先愣了一下，还吃？瞬间明白过来了，少爷讲的蒙古菜是另有所指。。。
再喝上几口如烧刀子般的滚辣烈酒，满腹饱足，直往上顶，方不负这大同府的雄壮古风。
赵甲、钱乙，是小雷和才哥精心挑选随侍的精英。当然，都不是真名，而是在东厂里的代号——只是看这编号，就知道这二人的资历与地位了！
赵甲和钱乙自己是不嫌弃这种街边小店的，只是怕这市井腌臜之地委屈了玉城少爷，便瞅着玉城。
说话间，钱乙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拿了两把钥匙，一把给了玉城，一把给了周浑，走在前面引路，行李之类的自有赵甲和伙计安排搬运。
各种异香混合在一起，当然也混有恰到好处的羊杂所特有的膻臊气，粗暴直接地勾动着客人急需熨帖的肠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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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太阳西沉，落日熔金，像一枚烧红的铁丸坠向雁门关外的山脊。此刻的大同，宛如一座浮在金色火海中的孤城——北魏的佛影、辽金的飞檐、当代的戍楼，全被镀上一层猩红，仿佛要燃烧起来。
烈霞阁——大同风月场的塞上烽烟。
周浑在前面带路，左转右转，来到了一家没有招牌的铺子，门脸只容两人并肩进出。土坯墙上烟熏火燎的痕迹，门口支着三口黄铜大锅，最大的那口直径足有三尺，终年不熄火。锅边摞着几十个粗陶碗，碗底都磕出了豁口，却更添几分市井的粗粝感。
赵甲点点头，接着补充道：“这条就是大同府的鼓楼东街，距大同总兵府仅一里路程，附近官市、赌坊、青楼什么都有，这几日咱们便住在这里，什么都方便。。。”
不管赵甲、钱乙吃的如何，单看玉城这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周浑就知道这一餐吃美了，继续鼓励道：“咱大同的美食啊，连着吃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银钱在这里叮当流转，秘密在此间发酵蒸腾，连檐角的风铃都仿佛在吟唱着边城的生存法则。这般客栈，便是一个包罗万象的江湖。
不多时，四碗滚烫浓香的羊杂割便端了上来：荡漾的奶白色老汤面上浮着金黄的羊油珠子，以及新鲜翠绿的葱花、香菜、野韭末。暗红色的羊心、黄白相间的羊肚、紫褐色的羊肝、肥油嗞出的羊肠足足占了大半碗！
玉城却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先行冲了进去找位置，嘴上不服不忿地说道：“且让我尝尝。。。比我们西安府的羊杂汤如何。。。”
看样子四十岁上下，皮肤仍泛着羊脂般的冷光，左颊一道寸长的疤痕毁了一张脸的美艳。身穿正红织金锦的蒙古罩袍，却故意不系腰带，任衣襟散开，露出里层苏州缂丝的鸳鸯戏水抹胸和白腻脖颈。双手十指戴满戒指，既有草原的鹰骨扳指，也有汉地的金翠之物，手中擎着一根尺把长的金烟杆，烟锅里烧着漠北苦艾。
看起来是烈酒混着砒霜的风情，但一开口
周浑停下脚步：“便是这里了！全大同最好的羊杂割店。。。开了没有一百年也有八十年了，我小的时候就在这里吃。。。各位别嫌弃啊。。。今晚算我的。。。随便吃随便喝。。。哈哈。。。”
与寻常的楼阁厢房不同，前方是十二座雪白羊毡大帐呈北斗七星状排布，每帐以青铜火盆为阵眼，夜间远望如坠落的星群。因有十二位蒙古美人各据一方，故此美其名曰“烈霞穹帐”——此乃大同独一份的风月奇观！
眼前是一座三层高的朱漆楼阁，巍然矗立于大同鼓楼东南角，飞檐斗拱间悬着二十四盏明角灯，昼夜不息。黑底金字的匾额上&ot;九边第一楼&ot;五个大字，门前两尊石狮子的眼睛被摩挲得锃亮——大概是来往的商旅都相信摸了狮眼能保平安吧！
“烈”取蒙古女子如火性情，“霞”喻蒙古女子美艳红颜——合为“烈霞”，既含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之壮阔，又藏炽热美色、金戈铁马之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