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2/2)

手指着餐馆后门，再添上一句解释，“米其林三星的厨房，有点好奇。”

时为看了眼墙上的钟，已近午夜，说：“我这里一时半会儿还完不了。”

聊什么？时为想问。

时为摇摇头，只是看着水壶，蒸气正在不锈钢壶口一颗颗地凝结。

四百多年的老房子，经过几次现代化改造，还是显得窄小。进门的通道容不得两人并排而过，一边是员工休息室，另一边就是通往后厨的不锈钢隔断。隔断里面是消洗间，一个阿尔及利亚男人刚清理完烟道，正用高压水枪冲地。

丛欣目光跟随，发觉自己也算不清楚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她也托腮看着他，反问：“你做什么给我吃？”

丛欣好像也猜到他的心思，很是嘚瑟地一摊手，说：“怎么办呢，我这种从小吃过好东西的人。”

“点什么了？”时为这时候问，酒他已经看见了，是一瓶罗纳河谷的白混酿。

一条条虚悬在那里，已经隔了好几天。

时为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随便指了一圈，发酵机，熟成柜，冰库，热厨，饼房，包房……一般人大约会觉得无聊，丛欣却细细看那些设备，间或提问，甚至连型号都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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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为懒得解释，星不管多少颗都是给餐馆的，跟他没关系，还是那句话：“下班了。”

时为只觉自己多余替她介绍，她倒是不当回事，解释：“我这几年换了几个地方，每次都是从筹开做起，前期装修、采购之类的都要管，五星级的西餐后厨基本也是你们这个预算标准……”

说完径自往电热水壶里装了点水，按下开关。蓝色指示灯亮起，水加热鼓噪，声音越来越响，渐渐充满整个空间。

丛欣抱着那瓶酒，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一边说，一边已经走进员工休息室，她把手里的酒瓶顿在桌上，从墙边拉了张椅子过来，脱掉沾满雨珠的外套挂在椅背后面，挨桌坐下了。

时为低头，没多废话，灭了烟扔进垃圾桶，转身去开门。

他上下翻了翻，说：“你叫这名字，我知道是谁啊？”

两人静静躺在彼此的微信联系人列表里，已经有许多年。但要说彻底没见过，也不对。

时为听着，忽然想起今晚打烊之前，侍者收盘子进来，有一桌的两道菜明显只吃了一两口。都是鱼台的出品，负责鱼台的厨师问侍者怎么回事。侍者耸耸肩，说是游客，谁知道呢，也就没下文了。

当地超市买的，包装陌生，口味不明。

时为揶揄：“你们出差餐标这么高啊？”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还是丛欣先开口问。

时为给听笑了，心里说，果然。

笑了会儿，他才看着她问：“你饿不饿？”

沉默不长不短，丛欣没再等他的答案，对他说：“我来出差之前，刚去看过外公外婆。”

这句话倒让他笑了，是那种没什么情绪的笑，而后说出她的名字：“丛欣。”

而对时为来说，或许还得多算上一面。也是那年春节，集团领导在江亚饭店请退休职工吃饭，他送外祖父母过去，在电梯里的显示屏上看到她。那是一支广告短片，选了各地员工出镜。她站c位，对屏幕外的人粲然笑着，做出标准的礼仪手势，身穿集团统一的灰色制服，说着集团统一的slogan：“山水千程，欢迎回家。”

此地的主厨名下十几家餐厅，有重要客人预定才会来一趟。他们这一家在市中心，游客多，侍者都会讲英语，但沟通总还有些障碍。看人下菜碟也是常有的事，一眼就知道谁是第一次来，也只来这一次。门口米其林三星的牌子已经足够让这部分客人自我催眠——此地每道菜都是人间绝味，哪怕尝起来似乎不太好吃，也一定有它的道理。而且，这部分客人最主要的目的是拍照打卡。只要能在社交网站上发个好看的九宫格，就不亏。

……

是催她自己先回去的意思。

丛欣说：“你可是米三的厨师啊！”

她也笑起来，说：“能……进去看看吗？”

丛欣却给他也拉了张椅子，说：“那正好，我们就在这里聊几句。”

没等他开口，丛欣便很熟稔地对他说：“我这次是来出差的，到巴黎三天，lecq、leurice、白鸟、白马都去了，你们这里已经是第二次……”

丛欣试着回忆，这一周下来真有点审美疲劳，从前菜到主菜蔬食，无甚可说，最后只是问：“今天你们主厨不在吧？”

“工作需要，”丛欣笑说，“其实吃得我根本不想吃了好吗。第一第二顿是惊喜，第三第四顿也还行，一个礼拜法餐吃下来，什么鹅肝松露棕色交响曲，不如给我来碗方便面。”

脸上是她标志性的表情，微微歪着点脑袋，眼梢细长，唇角扬起，漾出一点梨涡来。

她反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到巴黎了，明天过去找你方便吗？】

“朱师傅他们好吗？”时为问。

时为没说话，回身去开自己的储物柜，从里面拿了两个杯面扔到桌上。

先飞里昂，再去巴黎，你哪天有空？】

“包租婆怎么没水了”对他说：

丛欣难以置信，说：“你真请我吃方便面？”

我下周去法国培训，见一面？】

欧洲的餐馆，阳历新年过完便是淡季。疫情放开之后那年，他一月底二月初休假回了一趟上海，陪外祖父母过年。而她在酒店工作，春节是最忙的时候，总是在外地驻店不回来，只会在除夕夜打个视频电话给长辈拜年。外公外婆自然叫她来吃饭，她玩笑说自己一定要挣国定假日三倍的加班费，而后跟他们说“新年好”。连带着他，也在视频上见了一面，互相说了一声“新年好”。

时为说：“下班了。”

是实话。他俩说起来都算酒店子弟，时为的外公还曾是江亚饭店中餐厅的大师傅。

这时候重新登入，才看到那几条新信息提醒。

他知道她嘴刁，挑食更是挑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小时候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