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聚散有时(2/2)

“老样子啦，就系容易攰。”齐雁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刻，“演出早就减咗好多，偶尔指导一下后生仔女罢啦。把声唔够气，个身段都硬咗，霸住个台做咩呢？系时候退落来啦。”

她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走过去，俯身，在方欣依旧微温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joyce也老了。八十多岁的年纪，对于一位年轻时吃过苦、晚年仍坚持登台演出的粤剧演员来说，岁月的痕迹显得格外沉重。她清瘦了许多，昔日舞台上那份文武生的英气与潇洒被时光磨蚀，沉淀为一种深切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平静。

“都处理好了。”霍一抿了口奶茶，甜的，却泛着苦味，“方欣她……走得很安详。”

她的话说得很平淡，甚至带着点自嘲，霍一却听出了那份深藏的不舍与无奈。舞台几乎是齐雁声的全部生命，放弃它，等同于承认某种生命力的终结。

“就呢两日。”霍一看着她说，“妈妈她……退休了，需要人陪。”

分别时，霍一站起身，齐雁声仰头看她。霍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她。老人的身体单薄而脆弱，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骨头的硬度。齐雁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很轻，很快。

离开香港前，她去见了齐雁声。

“得啦，唔使讲嘢。”齐雁声摆摆手，打断她，眼神依旧平和，“我都八十几岁人啦，有咩睇唔开？倒是你，几时返北京？”

叶正源退休了。这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对许多人而言是如此，对霍一而言，更是如此。那个曾经位居权力巅峰、像雪山月光一样笼罩她整个青春期的女人，如今卸下所有职务，回归到一个纯粹的身份——她的母亲，或许，也是她生命中最早、最顽固的爱人。

“你都系。”齐雁声回应。

“再见，欣姐。”她轻声说，“一路好走。”

霍一知道，叶正源年事已高，虽身体还算康健，但精力已大不如前。她需要她。于情于理，她的生活重心都必须北移。

她的豁达让霍一更加无言。她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关于香港的天气，关于某部新上的电影，关于剧团里某个有天赋的年轻演员。就像一对真正的、年岁相差巨大的忘年交。

“安心啦，”霍一对着墓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会好好哋。”

“joyce……”霍一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鼓励更是虚伪。她难道能说“你还可以继续”吗？

没有更多的话了。霍一转身离开茶餐厅，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或许就是她们之间最后的告别，以一种最平淡无奇的方式。没有眼泪，没有纠缠，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再见”。她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寻常，结局似乎也只能如此，湮灭于日常的琐碎与时光的流沙之中。

“应该嘎。”齐雁声表示理解，“叶女士年纪也大了，你系佢个女，多啲陪下佢系好应该嘅。”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事，听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我知。”霍一看着她，“你呢？最近身体点样？剧团仲有演出吗？”

“新加坡嗰边……一切都顺利吗？”齐雁声问，声音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

“知啦。”齐雁声笑着点头，“我咁大个人，唔通仲识照顾自己咩？你放心去啦。”

她们之间那惊世骇俗的过往，那些激烈的碰撞与缠绵，似乎早已被时光冲刷得平滑，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不再轻易泛起波澜。

处理新加坡的后事，联系香港的殡仪馆，安排骨灰移送……所有事情都在一种压抑的高效中完成。霍一表现得出奇冷静，条理清晰，只是在签署各类文件时，握着笔的手指会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乎在仪器发出第一声异响时就惊醒了。她看着医护人员进来，进行一系列例行公事的检查，然后宣布了时间。

遵照方欣的遗愿，她的骨灰被带回香港，安葬在一处僻静靠海的墓园。葬礼很小，只邀请了极少数的亲友。霍一穿着一身黑，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方欣笑靥如花的照片，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带着咸腥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方欣撒娇说怕老了不好看，霍一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说：“你怎样都好看。”方欣便笑倒在她怀里。

“保重。”霍一说。

处理完香港的一切，霍一并没有太多时间沉溺悲伤。北京的电话来得频繁却并不紧迫，叶正源从不直接催促，只是通过秘书关切地询问她的情况，提醒她注意身体。那种不动声色的牵挂，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始终牵在霍一身上。

“那就好。”齐雁声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生老病死，人生常态。睇开啲。”

方欣的经纪人和几个多年的好友从各地赶来，红着眼眶，拍着霍一的肩膀，说着节哀。霍一只是淡淡点头回应，礼貌而疏离。她们看到的霍一，是那位背景深厚、冷静自持的着名编剧，是方欣晚年可靠的生活伴侣。她们不会知道，也不会理解，霍一内心那片因为方欣离去而骤然荒芜的角落，以及另外两份更为复杂纠缠的情感，正如何撕扯着她。

“我走之后……”霍一顿了顿，“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随时打俾我。”

如今，照片定格的，是她永远好看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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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一心里却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她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老人，无法将她与记忆中那个在酒店房间里、在私宅沙发上、在温泉氤氲水汽中，与她极尽缠绵、甚至一同观看自己偷拍性爱录像的joyce联系起来。时间不仅带走了方欣，也正在带走齐雁声的活力，或许，也带走了她们之间那点仅存的、危险的激情。

她们约在以前常去的一家老式茶餐厅，嘈杂的人声和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反而营造出一种奇异的私密感。齐雁声的筷子用得有些颤巍，霍一自然地帮她夹起虾饺，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