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铺设后路(2/2)

宋今月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她强撑着，一字字地看下去：

“啊——”宋今月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悲鸣，整个人蜷缩起来，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少夫人！奴婢……奴婢还想起来一件东西！一件……一件天大的事！”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一旁的侧房，在一个不起眼的、落了些灰尘的抽屉最深处，慌乱地摸索着。

原来，从一开始，一开始就写好了离别。

三、此乃庭风一人之意，与祖母及其他族人无涉。若庭风战死，见此书如见人，柳家上下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嫂夫人离去。

信纸从宋今月无力颤抖的手中飘落，她终于明白了，那一夜她为什么如此乖巧听话，收起了放浪形骸，

在名字那里，盖着一个鲜红的私印，

二、柳家名下长安东市品清茶庄和回味酒坊并城外田庄两处，尽数划归宋氏名下，充作日后资用，唯愿嫂夫人余生无忧。

那炉安神香烧完了。

立书人柳庭风，柳门次子。

她欠她的，何止是一份察觉，何止是一句回应。

连她离开柳家后的生计都为她安排好了，给她了一条衣食无忧的生路，还了她一个没有柳家重担的未来。

故，庭风僭越，特立此书：

嫂夫人宋氏今月，温良贤淑，嫁入柳门，侍奉祖母，克尽妇道，从无过失。然长兄庭铭不幸早逝，令嫂夫人青年守寡，幽居深宅，实非人道。庭风每思及此，深感怆然。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封口。里面只有一页纸，纸张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的字迹是柳庭风的，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显得用力、僵硬。

她要给的不是占有，而是放手，不是纠缠，而是归还自由，

“她小时候，被养在府里偏僻的听竹轩，自从五夫人离世后，身边就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小丫鬟伺候着，冷冷清清的……老爷又觉得她身子骨弱，便不太上心。大少爷……大少爷人是好的……平日里只有老夫人会想起她，补贴些……”

傻子……”她呜咽着，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泪水迅速浸湿了衣袖。

终于，她摸到了一个薄薄的、坚硬的物件，那是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信封。

红莲抬起泪眼，望着那炉陌生的香，“奴婢看着她长大，她没什么玩伴，也不爱说话。别的公子哥儿在外头呼朋引伴、走马斗鸡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不是看书，就是对着院子里的老树练枪……奴婢有时候去送东西，看她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那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少夫人……您不知道……风哥儿她……她自小可怜……”

今边关告急，庭风奉命出征，生死难料，归期无望。柳门式微，已无力照拂嫂夫人余生。嫂夫人正值芳华，不应为我柳门虚耗光阴，空守名节。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夹杂着巨大的愧疚、无力的酸楚和一种几乎将她淹没的悲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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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寒气也重了些，她指尖发冷。

一、自愿解除嫂夫人宋氏与柳门之姻亲关系，归还本姓，从此婚嫁自由，各不相干。

红莲双手颤抖着将那信封捧到宋今月面前，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再次跪下，将信封高高举起，泪流满面：

放妻书

她的声音因哭泣而断断续续，“老爷和大少爷在时，眼里看的、心里装的，都是军国大事，是光耀门楣……风哥儿她……她因为是庶出，那时性子又闷，一直就不太受重视……”

信封上空无一字，却沉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

红莲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过去所享受的、那些她归结于命运眷顾和夫君疼爱的“好”，原来是一个从未被柳家温柔以待的孩子，捧出的、她所能拿出的全部。

那炉中陌生的安神香依旧在静静燃烧，而她却无比清晰地嗅到了，属于柳庭风的深藏在岁月缝隙里的笨拙而滚烫的爱意。

抬首，是三个力透纸背、却又显得无比疏离克制的字：

柳庭风偷偷看着宋今月，就像看着……看着从来不属于她的温暖和光亮……就像惦念…惦念着不曾为她停留过的春风。

宋今月听着，心口的疼痛仿佛变成了无底的空洞。

“少夫人……这是……这是风哥儿……要奴婢交给您的…说若她……若她战死沙场，再也回不来了……才准把这个交给您……”

此心昭昭，天地共鉴。

“后来，府里来了您……”红莲的目光转向宋今月，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您那么温柔，对下人也和气，笑起来像画里的人一样……风哥儿她……她大概是从来没遇到过像您这样……这样美好的人……”

宋今月透过青烟，觉得看到了孤独瘦弱的柳庭风，在无数个清冷的晨昏里，沉默地、固执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无法言说的爱意与生命的温度，细细研磨，和入香料，缝进衣袍，种入泥土，嵌入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红莲像是忽然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她重重地对着宋今月磕了一个头，额角瞬间红了一片。

宋今月的心跳几乎停止，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