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雀(2/5)

饼已经硬得像石块，表面泛着灰白的霉点。

朝雾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其实只有那半块麦饼和一身换洗的破衣——默默走到墙角，蜷缩下来。

她缓缓起身，踱步到朝雾面前，俯身，用手中的象牙戒尺挑起朝雾流血的手指。血珠顺着戒尺光滑的表面滚落，滴在榻榻米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不知过了多久，朝雾右手食指的水泡彻底破裂，血涌出来，顺着琴弦往下淌。她痛得一个哆嗦，音调骤然走偏。

她看着那个女孩被抽得满地打滚，最后像破布袋一样被拖出去，留下一地血污和那几颗被踩碎的饴糖。

藤条破空的声音混着皮肉被击打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其他女孩全都缩在被窝里发抖，无人敢出声。

朝雾跪坐在琴架前，面前是一把老旧的三味线。琴身漆面斑驳，弦却绷得极紧，在昏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女孩哭叫着求饶，婆子却毫不留情，抡起藤条就往她身上抽。

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告诉她该做什么。

百合睁开了眼。

同屋的女孩们陆续睡去，发出疲惫的鼾声或压抑的抽泣。朝雾睁着眼，在黑暗中摸索着掏出怀里的麦饼。

百合盘坐在三尺外的蒲团上，闭目养神，仿佛那刺耳的音节与她无关。

教习的老妓名唤“百合”，曾是二十年前名动吉原的花魁，如今人老珠黄，留在樱屋管教新人。

她手指细嫩，琴弦如刀刃，第一声拨响时，指尖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痛。她咬着牙继续，一下，又一下。

指尖很快磨出透明的水泡，水泡破裂，渗出血丝，染红了琴弦。每拨一次，都像用刀刃反复切割皮肉。

一个藏着半块发霉的饼、一段残破记忆的秘密空间。

她总是穿着一身毫无纹样的墨色小袖，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却点得极小，像一颗干涸的血珠。

刚躺下，隔壁铺位忽然传来骚动。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被两个粗使婆子从被窝里拖出来，衣衫不整，怀里掉出几颗黏糊糊的饴糖。

; “你睡这里。”

不能吃完。吃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吃到一半，她停住了。

朝雾抬手，指尖按上琴弦。

三个月后，朝雾有了编号：七番。

第一课：在这里，“拥有”是危险的，“隐藏”是生存的第一步。

即便是白日，室内也昏暗如黄昏，唯有灰尘在从窗隙透入的光柱中缓缓沉浮。

这是她在樱屋这个巨大牢笼里，创造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也开始了真正的“修行”。

&

稽古场是樱屋后栋一间空旷的和室，地面铺着冰冷的榻榻米，四周纸门紧闭，只在高处开着一排窄窗。

许久，屋里的啜泣声才渐渐响起。

婆子劈手就是一个耳光，“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严丝合缝。无人知晓。

单调的音节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枯燥得令人发疯。

她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舐饼的表面。唾液润湿了坚硬的表皮，她用门牙小心地啃下一点碎屑，含在口中慢慢化开。粗糙的麦麸刮过喉咙，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一个面容枯槁的中年女人指了指靠墙的角落，“明日卯时起身，先去后院打水。”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琴身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斑。膝盖早已跪得麻木，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夜深了，雨声未停，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痛感尖锐而清晰，却让她奇异地镇静下来。

她凑近闻了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麦香。母亲病重前最后那几天，家里只剩这半块饼，母亲一口没吃，全留给了她。

朝雾松开抠砖的手，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她抬起手，将血珠舔去。

“敢偷藏客人的赏赐！”

她将剩下的半块饼仔细包回破布，然后开始在墙壁上摸索。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推，砖向后滑开半寸，露出后面黑漆漆的缝隙。她将饼塞进去，再把砖推回原处。

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化开。

朝雾的手指死死抠着身后那块藏饼的砖，指甲抵着粗糙的砖面，很快渗出血来。

“拨弦。”百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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