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使(1/1)
池其羽忧心忡忡地回家,纠结之下还是和妈妈打了通电话,对方很诧异姐姐居然什么都没和她说。婚礼地点是在时家的祖辈土地上,大概发了一千多张请帖,媒体只放了几个大影响力进来,两家就婚礼的场地交流过,主要还是预防无良媒体,所以最后才敲定在国外。
而且她们需要提前叁天去往场地,1000多个宾客,时家这边占大头,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价值人脉,说姐姐得提前过去,顺带拜访下时家那边的老太太。陌生的社交词汇灌进池其羽的脑袋里叫她懵懵的……妈妈还是敦促她让姐姐帮忙定制礼服。
“哦……”
提前叁天……那不就剩下两叁天了吗?难怪姐姐近来电话不断,大概桩桩件件都在围着婚礼转。池其羽搁下手机。感觉胸口闷闷的,有点难受。
可晚饭桌上,姐姐依旧沉默地夹菜,咽饭,什么都没提。池其羽望着对面那张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和外面的世界之间,隔开了道姐姐亲手垒起来的墙。姐姐把她圈在一个小小的领地里,以至于她对那片领地以外的所有事物,都生出种说不清的疏离。
更令她恍惚的,是第二天。
母亲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奚阿姨。餐桌边骤然多出两副碗筷。母亲极少在家里停留这样久,池其羽从未如此刻这般神思不定过,像有层毛玻璃缓缓降下来,把她罩在了里面。
这个夜晚她反复拧开卧室的门把,走到廊道半途,又折返回去。客厅里母亲和姐姐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她想加入,但每次她都退缩,她害怕听到姐姐和妈妈谈论任何关于结婚的话题,她害怕自己的自制力在妈妈面前露出破绽。
于是她退回房间,把后背抵在门板上,心跳平复些了,又拧开门把。这样来回了叁四趟,最终还是缩回床边,盯着地板缝发呆。
再下一天,程越山和庄阿姨到了。
程越山一进门瞧见她,二话不说把她抱起来,在半空中兜了个整圈。池其羽只觉得天花板和地板颠倒了位置,光影在视网膜上搅成一团模糊的金色。她被放回地面时,嘴角扯出个讪讪的笑,那弧度她自己都觉得僵。程越山拍了拍她的肩,嗓门洪亮地说了些什么,她没听进去,耳廓里嗡嗡的,像刚从那阵旋转里缓不过劲来。
下午,干奶奶登了门。老人家拄着拐杖迈进玄关,池其羽站起来喊了声,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满屋子的人声、脚步声、茶杯磕在瓷盘上的脆响,她站在这些热闹的边缘,颇有点可怜地看着姐姐,但对方被繁杂的寒暄夺取了全部的视线,所有人把姐姐围起来——连留给她和姐姐对视的缝隙都没有。
晚上,妈妈才进房间问她有没有收拾好。
“没有。”
池泱很诧异,照理不应该,大女儿忘了什么都不可能忘了这个宝贝妹妹。可对方的样子好像的确没说谎。
“那小羽收拾下哈,明天就要走了。”
“……”
闹脾气了。池泱即刻辨出那种沉默的质地。
她拖来一把椅子,挨着小女儿坐下。女孩正盯住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来来回回地滑,却从未在任何一页上驻足片刻。
“小羽怎么了?”
“……”
她望见小姑娘嘴角往下撇了撇,仍旧不吭声。
“小羽是不是舍不得姐姐?”
“……”
那双眼睛飞快地眨了眨。忽然,两粒水珠笔直坠下来,砸在亮着的屏上,旋即碎开,拖出两道斜斜的湿痕,像蜗牛爬过留下的银迹。池泱又是心疼又是想笑。
她伸手把对方散到颊边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指背顺势蹭过那片微凉的皮肤。
“这么大的孩子了……应该为姐姐高兴不是吗?再说又不是见不到姐姐了……”
断线的珍珠真是不作假的比喻,池泱还是把女儿抱进怀里,少女埋进她的脖颈间,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全部的面孔,那副肩膀开始耸动,每一次提息都如同从胸廓里艰难地吊起来,再被沉沉按回去,近乎窒息的啜泣。
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池泱收拢臂弯,腾出一只手掌,慢慢地、一遍遍捋着少女弓起的背脊。锁骨窝里蓄了小洼温热的泪。女儿的鼻息喷在她颈侧,又急又浅。她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贴住少女的太阳穴,久久未移。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将这满屋的岑寂衬得更深。
“哎呦,宝宝不要哭了,哭得妈妈心都要碎掉了……这没什么好哭的啊……”
她再不说话,她怀疑女儿能把自己哭晕过去。
“姐姐始终会在家里的对不对?姐姐始终会陪着小羽和妈妈的。姐姐只是多了一个身份。她还是小羽的姐姐啊……”
小家伙总算平复了心情,但依旧没回应她的安慰,这让她作为母亲感受到丝小小的挫败。兴许真是长姐如母,尽管她和妹妹也保持联系,但对方对姐姐的依恋远远大过于对她,吃味的同时又无可奈何。
怀里的少女睫毛湿成一缕缕的,那么浓密,漆黑的睫毛,像堕天使垂落的翅翼,眼白被泪浸得红艳艳的,鼻尖也泛着红,嘴唇抿嘚紧紧的,
“妈妈待会儿帮小羽一起收拾好不好?我们过去就待几天就回来。姐姐也不愿意多待,还抱怨说当天去就好了……我说当天去的话,她的裙子都来不及穿……话说小羽还没有看到姐姐的婚纱吧?相当漂亮哦……”
两人的氛围在池泱的滔滔不绝下总算稳定下来。半晌,沉默的房间里传来敲门声,池其羽耳朵动动,她猜出来站在门口的人是谁,因为敲门的频率和力度始终如一,池泱过去拉开门,和站在门口的池素打个照面。
池泱当然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好像压根没想到会见到她。
“我以为妈妈和奚阿姨出去了……”
池素开口,声线里有层薄薄的不自在。
池泱侧过身子,预备把她让进屋内。
“没有,给妹妹收拾衣服呢。”
“……啊,好的。”
池素没有迈步。脚钉在原地,几秒钟前还堵在胸口的那些念头——那些暗处滋生出的不算良心的欲望——此刻被门内泄出的灯光一照,像见了烈日的薄霜,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撞到妈妈,连眼神都清澈不少,这才意识到自己明天就要飞到国外去参加自己的婚礼……但前几秒还想着来找妹妹疏解自己……池素垂下眼帘,那抹红从耳垂一路烧到颌角,像是某种无声的忏悔。喉头滚了一下,咽下去的不止是没说出口的话。肩线绷了绷,又颓然松垮下来。
“那妈妈先收拾吧……我就是过来看看小羽睡没睡……”
真是拙劣的谎言。现在才九点。妹妹怎么可能睡觉。
说完,池素轻轻地抢过妈妈手里的门把手,把门虚掩,将她遮在外面……她没在书房找到妈妈,也没有看见奚阿姨,就理所应当地以为两个估计出去了,白天她看见了妹妹湿漉漉的眼睛,几乎当下就心口一软,忘了自己是谁,要做什么,只想着晚上来安慰下,直到撞见妈妈,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无法自拔,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行为的逾矩和不可控制。
程越山和庄阿姨就住在楼上的客房,就算妈妈和奚阿姨出去了,两人肯定也会在十点左右回来,那时候她和妹妹不可能结束……如果没有撞见妈妈,妹妹受了委屈也不可能拒绝她,那很大概率,她和妹妹会在最亲近的那群人眼皮子底下发生关系,一阵后怕让池素心有余悸。
自己真是禽兽不如。
事已至此,她拨出时景恩的号码,听筒贴住耳廓,等待的嘟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边接起来时,先传来声懒洋洋的鼻音,像刚从什么松散的状态里被拽出来。果然,一听到对方的声音,池素就如同浇了冷水,无情无欲起来。
“干嘛,想我了?”
“……你明天不和我们一起是吗?”
她并没有很大的把握能够在妈妈的注视下控制好对妹妹的感情。
“你干嘛?你撞邪了?”
那头的时景恩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收起调侃,多了分认真。
“不……我的意思是,你要安妥好你那边的客人。”
“我妈我姐会安排好的,轮到我安排那说明她们也没把这事当回事儿。”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好想像这个傻子一样无忧无虑地活着……池素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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