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你还怨我吗？”

苏寒回帐卸下盔甲，换上一身素白色长衫，将短剑别在腰间后披上大氅，看着倒像个江湖侠客。她一人打马抄小路去往河西城，直至傍晚时分方才入城。此时天色昏黄行人稀少，苏寒并未耽搁，熟稔的找了间酒馆打酒买菜，又去凶肆买齐一应冥钱供品。

“在那面，还是少喝点酒吧。”话是这么说的，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一杯接着一杯，间或自己喝上几口，一壶酒很快见底。

皇帝的怔忡也不过一瞬，苏寒并没有再说话，他也不在意。朝堂上的阿谀奉承揣度上意从来不断，他已经听的够多了。

“可她动了这个念头，对于朕，便是背叛。”

宫门卸剑，苏寒跟着领路内侍步入大殿。故地重游，一切都未曾改变，十年了，也只有龙椅上的帝王，双鬓染上了苍白。

一潭死水。皇帝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竟然是，死寂般的空洞。

这次她归来的消息提前传回，府内一早收拾妥当。镇国公的爵位是她承袭，这国公府的家主自然也是她。苏寒没有成亲膝下无子，家里除了几个老仆，就只剩一室兵器牌位。

是啊，他们都在慢慢变老。活着的人活着回忆和未来，而如今等待他们的未来又剩多久？他们都活着，但他们都已不在是曾经的他们。似乎只有死去的人，才能永远不变。

苏寒不答，行礼后恭敬问安：“陛下龙体可安泰？”

“臣不怨陛下。”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过往的一个看客，走到现在，又成为一个过客。

“你该，怨我的……”

河西城是有护城河的，只是连年干旱，河水早已干涸。苏寒来到河边柳树旁，将烧鸡肘子水果点心一一摆好，又圈起一方西开口的圆圈，做好这一切才在一旁燃烛供香。

在苏寒戍边的第十个年头，等来了回京述职的圣旨。十年边关风霜，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戎马意气的女将军了。如今的苏寒更加沉稳，也更加沉默。

苏寒仍旧不语，微垂着脑袋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只是那样站着。皇帝等了片刻不见回答，皱起眉，“十年了，你还怨朕？”

“是不敢，不是不怨。”

她向来是冷静克制的，三十多年来，多是如此。

京都城同十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皇宫的陈设也同十年前如出一辙。苏寒甫一踏入，竟有片刻恍惚。她刻意压制的回忆，在倾泄的边缘试探。握紧手中的佩剑，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缓缓回神。

烟火燃烧冥钱时，起了一阵风沙，不知是否将柳树条卷了进来，火堆里发出噼啪声响。苏寒微眯起眼睛，起身挡住了风口的方向，这样半跪着遮挡也只能护住中间火源。将纸钱聚拢些，苏寒把戴着的斗笠一并取下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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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渐渐熄灭时，苏寒起酒倒在上面，将熄的火苗再次复燃。

这一次，苏寒终于有了情绪，她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你还是这样。”皇帝摇摇头，语气里带上无奈。“怪不得，她要发疯。”

当真是物是人非啊。只是不知，是否事事休。

还想再多说几句，见人已经挑帘回帐，便只能作罢。正月十七这日，将军心情素来不佳，他还是别赶着触霉头了。

“这次回来，就留在京都吧。”

“她从未真的将图送出去。”

昔年的镇国公府，苏寒已经十年没有回来过了。母亲于去年离世，没有皇帝旨意，她连回京奔丧也不能。

“我这次是同你一起喝的，不算。”她喃喃自语，等到最后一丝火苗熄灭后，苏寒茫然地盯着一地死灰。“你还在，对吗？”

“当年朕是要放她一条生路的，是她自己一意孤行，朕是皇帝，千秋江山，注定要有牺牲。”

“陛下若无事，臣便告退了。”

“苏寒。”皇帝沉下眼眸，“若你改变心意……”

他老了。

苏寒并不喜欢喝酒。

“我们已经多久未见了？”皇帝望向下首的苏寒，他们已经十年未见。

“朕吗？”皇帝一生好强，愿与天斗与天下斗，斗到如今，大权在手天下臣服，却也是真的孑然一身，孤零一人坐在高位之上。

五年了，也不知她投胎了没有。

苏寒不再辩解，十年前该说的都说尽了，皇帝是什么人她清楚。

这一次，风沙未起，四周寂静，只有她的声音逐渐消散在夜色中。

“陛下，臣愿继续戍守河西关，保百姓安宁。”

“臣不敢。”

这五年来她每次都会到这里祭祀，苏寒记得那人说过，四通之处阴阳交汇，柳树为阴木通灵，所以在这里，她应该会收到吧。

“朕老了。”许是再见旧人让他生出些许感慨和怅然，皇帝难得露出一丝落寞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