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2/2)

老板脸上的笑乍然冻住。

码头风大，官船黑底赤纹，安安静静泊在一片人声里，自有一股不许闲人靠近的威势。

外头有人挑担走过，脚步杂沓，他返身去把门关严，才问：“什么人？”

如同这三十年光阴，兜兜转转，回到最初，雪山上少年剑指江山，却转过身，捧一蓬莲藕送到他眼前。

裴云逸把那只手按向心口，磨蹭着指节让他放松，全都借他的力，往下摁了摁。

“不必。”

他轻轻一叹，将软剑往腰间缠去，盘成一圈。

三尺青锋尘不染，天下无双。这把不染尘被他们大当家收藏多年，一直大材小用地盘在腰间当个摆设，前些日子，他看大当家换了根寻常的织锦腰带，和伙计嘀咕过两句不染尘的去处，结果就被一个生人猝不及防地送到眼前。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裴翎看到了更远处。

无比震撼，十分吊诡，异常有趣

他歪了歪头，让两根挺直的鼻梁错开些，近得裴翎终于能看清他的眉眼。

他侧头贴向他掌心，温柔地蹭了两下。裴云逸舍不得松手，却听掌心漏出一句：“好个美人，风姿犹胜从前。”

裴云逸按住他的唇：“我还没和你算完账，不想听这些。”

裴云逸煞风景地想起那具气息全无的身体，刀刺进去痛得痉挛不止。临死前封血，要死得体面哄他，在鬼门关走一遭，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还是哄他。

一股不解风情的风遛进来，吹动矮桌上半青忘了带走的纱布，纱布轻飘飘飞到两人中间，挂在裴云逸肩上，裴翎看了一眼，忍俊不禁地扶着他的胸膛去摘。

“大当家，”老板压低声音，“有人留给您的。”

天授十二年正月末，罗刹和议始成，条款落定，两国止战。七十二骑北归，旌旗卷撤，关塞重开。自用兵以来，前后凡五月，粮秣军资靡费无算，幸而止戈于覆巢之前，收兵于积骸之上，锋镝既罢，生死各安。

的眼睛，眼前人仿佛和自己隔去一层水纱。

铜锣巷还是老样子。

软剑如同一泓冷水，落进铁铺浓重的火气中，泛起不沾俗尘的凉意。

老板站在柜台后，低头和不染尘面面相觑，半晌没动，总觉得像在背后议论人被发觉了，生出几分可贵的窘迫来。

燕岁的目光落在那泓碧色上。

老板想了想，道：“是个女客。话很少，右手有伤。”

他忍着痛又想抬手，去摸裴云逸眼下那片骇人的青黑，被一把捉住。

他进门，巷外铜铃正响，零零碎碎，从风里一路飘到铺子深处。老板见是他，立刻把不染尘捧出来，小心放在柜台上。

还有心思笑。裴云逸恨铁不成钢地想着，一动不动和他对峙。

——兵甲销为日月光。

巷子深处那家铺子没有招牌，木板边埋着铁钩，上挂一把锈剑。

过了些时候，燕岁来了。

桑槿径直到柜台前，从袖中抽出一物，搁了上去。

桑槿推门而入，老板正伏在案前磨一枚飞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上上下下估量了一番。

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如同几番生死真能被轻轻揭过去。

裴云逸上船，被七十二骑引到会客的厅堂中。

靠窗一张长案，案上并排列着两把刀，刀鞘朴素，形制沉重，裴云逸短短一瞥，认出是桑槿的兵器，破地狱，斩阎罗。

桑槿淡淡道：“替我转交岁寒散人，燕知年。”

裴云逸身子一僵，想站起来推开些，被裴翎软绵绵地抓住，他仰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泪水还没干透，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眼眶里碎成一片，裴云逸妥协般叹了口气，把手从他唇边撤走，俯下身，额头抵着他额头。

裴翎却就着这个姿势，薄唇从他指腹底下蹭了过去，顺带不经意间磨了两下，懒洋洋的，连使坏都使得没力气。

裴翎被他压着嘴，说不出话，但眼睛弯了一弯。

“说了，别动。”

她只说了两个字，说完转身离开，推开门，锈剑轻晃，碰出一声低响。

他把手里东西放下，堆出个和气的笑：“客官看点什么？”

老板怔了一下，忙应声：“是，是。贵客可要留个名号？若大当家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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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岁的手停在剑上方，面上闪过几分迟疑，终于落下手，按住剑身拿起。

窗外，晴照当空倾泻而下，落在两个相依的人身上。

我已早生华发，而你一如昨日，纤尘未染，天下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