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2/2)

好长的路啊，由之觉得自己似乎不是在大步地走，而是一点点地往前蹭，脚底根本抬不起来，艰难地磨着沙石地面。

这一次，她不会，更是不能失手。

郑由之额头淌下冷汗，这次捂住了肩膀，他目眦欲裂，那双鲜红的眼睛惶然地睁大到无法再睁。

孤峰之上，风吹气散，孤寡无依，六亲缘浅，人丁单薄。

可是，刚碰到他，又是一声嘶哑的喊叫。

伴着人群突如其来的哗然与叫好，一刀接着一刀。

他伏倒下去，额头重重地触地。

由之喃喃的，“既然离不开我，干嘛还非要千方百计把我弄走。自讨苦吃。”

她一把攥住自己的手腕，强迫它稳下来。

他蜷缩着跪伏在地上，紧紧捂着左胸口，被硬生生撕扯一道口子的疼痛，疼得他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心里焦急，咬着牙抬腿往前迈了一大步，动作比脑子慢了好几拍，也许是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腿没抬起来，身体前倾着就要扑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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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太多辜闳被苦痛折磨、痛不欲生、狼狈不堪的样子，本应该习惯了，但此刻的场面，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与他只隔一条街的郑由之跪坐在那里，浑身僵硬了一下，突然捂住了心口，倏地，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他脱力地伏在了地上。

阿明深吸一口气，在刽子手的下一刀划下去之前，松开了那催命的羽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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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走的是不是正确的那条路。不会有错的，他听到辜闳喊他的声音了，循着声音，是一条清晰又畅通无阻的路。辜闳的声音从呼啸的风中传来，在翅膀扇动的巨大破空声中仍然那么清晰可闻，他用最大的声音表达着对由之的想念，竭力地呼喊着：“快来，快到我身边来！由之，由之，来不及了，快一些，再快一些！”

阿明的手抖得厉害。

郑由之喊不出声音了，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摩擦声，痛得五官扭曲得不成人样，喘不了气，他毫不手软用指甲地在脖子上剌出长长的血痕，要把它破开，汲取一点点氧气。

辜闳在她心目中其实从来不多么壮硕健朗。

郑由之却突然痛苦地喊了一声，抱着马脖子的手一松，从马上翻滚了下去。

只看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红光，人挨着人，相携往同一个地方聚集而去。熙熙攘攘说着：“开始了开始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满头的雪白的发。

明麒吓了一跳，赶紧跳下马去扶他。

即便不懂风水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个安坟立碑的好地方。辜闳却说这里好，说这里能守着先帝，望着大明江山。

她勒住缰绳，眯着眼睛看向畅通无阻的前方，她想骗自己，这么远的距离，本该看不清的。可是她偏偏生了一双精于骑射的鹰隼般的眼睛。

“坐稳了，我带你过去。”略显虚弱的声音。郑由之分辨不出是谁。

快到了，只相隔一条街。

犀角扳指，刻着双飞鸟。之前每一次学习射箭，她都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弓弦怎样擦过这扳指，那伤痕累累的手指抵在上面，那么稳，没有一次失手过。

在人挤人的刑场，本该是寸步难行的。

辜闳莫名地笑了一下，温柔深情地看着面前似真似幻的人，面前的由之好像没有笑，可是嘴角的那颗小痣，总显得他翘着嘴角。

墓碑上空空如也，没有刻任何字。

夫妻，对拜。

她那么清楚地看着如父如兄的仇人那么狼狈地跪在刑场之上。

在他就要摔在地上之时，突然被勒着腰，一把捞了起来，将他扔在了马背上。

一箭穿心。

随后她快速抬起那把先帝御赐的弓，搭箭，眯着眼睛对准了辜闳的心口。

骂他，可是舍不得不去找他。

疼得喘不上气。

近了，才发觉，不是穿了白衣服的人，而是披散下来的长长的白发。

看到淋漓的鲜血。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看到漫天的血雨。看到辜闳如同献祭一样，在不仁不义的天地之中被折磨、被侮辱。

远远看过去，只见一个白色的人影抱着墓碑歪倒在这孤坟前。

阿明的马鞭当空一扬，猎猎风声，让人们不自觉地往两边让去。

辜闳好像看了她一眼。也可能没有。

弓弦抵在扳指上，发出蓄势待发的嗡鸣。

但她似乎不需要再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