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1/2)

常恩从宫中出来, 坐上马车,一路上他靠在车厢冰冷的壁板上,耳边反复回响着皇上问责的话:你回去好好教你的弟弟们,倘若再有下一回, 朕未必还能这般顾念旧情。

难道, 真是自己教育错了?是不是最开始就应该让弟弟们一心科举……

他的脑中很乱,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直到小厮躬身上前, 唤了两声大人,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经到家了。他立时让孙正去请二弟来府上叙话。

不多时,常安便来了。只见他虽一身青布长衫,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未被官场磨平的锐气。

常恩也不绕弯子, 直接将诗笺推到他面前,“这首诗, 是你写的?”

常安垂眼扫过纸上字迹, 坦然点头道,“是我写的。”

“这般讽喻朝廷耽于水患的文字,你怎么敢落笔的?”

常安抿了抿唇, 声音虽低, 脊背却挺得笔直,“兄长,年年水患肆虐,黄河沿江田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可地方官隐瞒灾情,御史人人缄口,该上书进言的人,个个明哲保身。

我身为翰林院编修, 无直接奏地方灾荒之权,我也曾写过条陈,求掌院学士代为转递。可掌院看过之后,只劝我年轻人莫要妄议地方事务,始终不肯替我呈上去。正规的路子,已经走不通,我只能作诗抒怀。”

常恩心下暗叹,二弟也是心系百姓,只是用错了法子。

“诗文不是奏章!”常恩指尖点了点桌上的诗笺,“奏章止于御前。诗文若是外传,影响甚大。你本心忧民,可落在旁人眼中,这便是妄议朝政的凭据。”

常安双手握拳,不忿道,“大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闭口不言吗?我是人微言轻,可若是就此沉默,便对不起我寒窗苦读的日夜,也辜负了这身功名。”

“你心里惦记百姓没有错,可诗文解决不了洪水问题。”他停顿片刻后,继续道,“我打算写一份治河的条陈。只是历年河工旧档庞杂,我手头公务缠身,一个人翻看不过来,你便来帮我去摘抄整理吧!”

一听这话,常安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大哥,你有破解之法?”

常恩揉揉发胀的眉心,摇头道,“现在还没有,不过此法至少比寄希望于一首诗来的实在。”

常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诗,沉默半响才闷声道,“……我知道了,我得空便去整理。”见常安答应下来,常恩又细细说了一遍让他抄录整理的内容。

这日开始常恩白日上完值,夜里就着常安整理出来的卷宗伏案到深夜。

五日后

这日常恩禀告完差事,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章,双手捧着,躬身郑重道,“陛下,前番臣弟常安诗作之事,臣反复思量,黄河年年泛滥,百姓流离,臣便草拟了一份治河条陈,斗胆呈递御前,还请陛下过目。”

皇上接过奏章,入手便比寻常奏本沉实,看着足写了厚厚一叠。

他摊开细细看去,看着看着他眉头微皱似是在思考什么,而后他眼中微亮,他看向阶下的李常恩,带着几分兴致道,“你怎么会想到设立滞洪区,主动分泄洪水的法子?”

“启禀陛下,回回洪水暴涨之时,河堤承受重压,臣翻阅历年河工旧档,一味筑高堤坝,依然免不了河坝被冲垮。

臣便想着若是把一部分洪水分散到荒滩,主河的水势便会减弱,河堤能保住,两岸的土地百姓便能保全。”

说着他补充道,“当然此法也要配合修筑堤防,疏浚河道,三者相辅相成。”

皇帝听完,点头道,“朕会让内阁、河道总督集体廷议,若是此法有效,朕给你记首功。”

常恩躬身谦虚道,“臣只是纸上论策而已,若是真有效,也是因为陛下虚怀纳谏。

况且这份条陈也并非臣一人之功,臣弟李常安帮臣整理了历年河工旧档案卷,诸多史料,皆是赖他搜集参阅。”

皇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李常恩的用意,他淡淡开口道,“看来,他也并非只会舞文弄墨,抒发感怀。”

昭定二年,工部依李常恩条陈建议,试行分泄洪水之法。这一年汛期到来,黄河各处大堤竟真的无一处决口。

朝廷为此着实省了一大笔赈灾钱款,也因为没有水患的滋扰,这年年末统计,各地上缴的粮税较之往年多出了足足一成。消息传入宫中,皇上龙心大悦。因李常恩献策功不可没,皇上赐下白银一百两,上等锦缎八匹。

此事过后,李家家门日渐兴旺,常恩在大理寺地位愈发稳固,仕途坦荡。常安依旧在翰林院当值,皇帝知晓他胸中有见识,待他多有优待。

只常安那支笔,依旧闲不下来。遇事有感,便要提笔作诗。民间疾苦、朝堂陋习,皆能入他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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