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阿娇决定长(2/2)

从前她总觉得天很容易塌，吃不饱的时候，生病了的时候，天会塌；被烂人烂事纠缠不休的时候，天会塌；和徐天白分离的时候，天也会塌，可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的。

青云山依旧是旧时模样，淫雨霏霏，云漫山巅，溪绕青石，草木岁岁枯荣，他独自上山。

她问主持，什么时候开始点的，主持说有好几年了，一直不曾间断。

窗前栽种着一株橘子树，三年了，从未结果，但她也已不是那个靠橘子果腹的小孩了。

伞往后一拨，一串串连珠雨水顺着伞面滑落成银线，那双灵动鲜活的眼眸透过这烟雨朦胧，直直望了过来。

裴衍也不愿勉强，曾经摇晃在黑天碧树间的那一弯明月就站在他身边，眼下这一刻便已很好。

阿娇是她，阿乔也是她，曾经那一座座高山横亘在她眼前，人生囿于方寸之地，那是她暗无天日的来时路，而现在，她是流淌于层峦叠嶂间的溪流，她想要一直向前，永远向前。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去了结那人的性命，毕竟窒息的爱也是爱，不配被选择的爱也是爱。

小桃子不爱吃肉，爱吃甜栗，裴衍便给她剥，阿乔坐在一边，拎着一壶热酒，倒了一杯浅浅饮着。

即便他的爱贫瘠又脆弱，但他会尽他所能给予阿娇想要的一切，徐天白给不了的一切。

想到这里，裴衍眼底一片漆黑，扶着门框就要站起来。

在去往东南的路上，她途径许多庙宇，偶尔停下歇脚，便会在寺庙中捐些香油钱，她在那些寺庙里看到许多写着吾妻阿娇的往生灯，一路走一路看，看得她心惊，也看得她难过。

所以，她不会再想着要不要今天去死，要不要明天去死，她决定要活很久，活到白发苍苍，活到老死的那一天。

阿乔知道裴衍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于是不开口。

在中州与东南的岔路口，她停留了一日，静望着那青山叠翠、流云漫卷的东南之地，她想亲口告诉徐天白，她活过来了。

大雪纷扬，飘过院中的暖黄灯笼，落到阿乔搭在窗台的手上，冰冰凉凉，她伸手点了点，雪花融化成冰水，想着明早要积一瓮雪水，用来泡茶、酿酒。

从前她坐在末席，如今她一步步走过无数的前辈，走到最前面，落座。

小孩觉多，吃饱后就滚到床榻里头，盖着暖烘烘的被子呼呼大睡，阿乔喝了酒，有些头疼晕乎，站在窗边透气。

阿娇出晋州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彼时裴衍正着人重修漱玉斋，听到她出门时，心中一喜，但看到往东南方向时，裴衍如遭雷击、枯坐一夜。

她走入卧房，支起窗棂，清风徐来，旧时风铃轻响，风铃下挂着的小像早已褪色，她双手闲时地放在窗台上，看向站在窗外的裴衍，笑着算账，“听说你把我家烧了？”

“知道还问。”阿乔嘀咕了一句。

与此同时，树荫茂密的山道里传来一点细微的脚步声，裴衍转头看去，朦胧雨雾之间，那人缓步自林间而出，青罗伞斜斜擎在肩头，鹅黄绫罗裙摆随山风轻轻漾动。

裴衍拿着一件白狐裘给人披上，垂眸看去，白软的狐领簇拥着秾丽的双颊，杏眸点点，他忍不住勾了勾她的鼻尖。

他很有耐心，他相信终有一日，阿娇会愿意提笔给他回信，愿意向旁人提及他们的关系，愿意牵起他的手。

阿乔糊弄人，“让你多给她剥几个栗子。”

小桃子不喜她喝酒，打手语让她少喝点。

不论她是生是死，他都姿态强硬，永不放手。

她想要信一次。

于是她一步一回头，牵着马，慢慢往中州方向去。

裴衍急行几步，走到她身前。

站在门口的婶子拉着阿乔，低声问，“换人了？”

阿乔无言以对，想来想去，说了一句，“亲戚。”

他愿意等，也等得起。

身体不舒服是常事，世上烂人也很多，她的生命里也可以有挚爱分离，太阳依旧会每日升起，天从来不会塌。

当她坐上那个位置，往下看众人时，心里冒出一个强烈的声音，她还可以做更多，她想要做更多。

想到这里，裴衍仿佛散了一身的心气，身心俱疲，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却依旧一个人。

裴大郎君次日告了假，折子上说偶感风寒，只是这风寒久久不愈，大郎君缠绵病榻数日，竟拖着病体出京。

二叔说他并不是喜欢阿娇，只是他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人，他只想要占有，越反抗越想占有。

他在阿娇眼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有喜怒哀乐，可以任性幼稚，可以不当裴大郎君，最真实的他就活在阿娇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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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州事毕后，她遥遥东望，决定去见徐天白。

她渴望温暖和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坚定的爱，但她知道这是坚定的选择，她在那一盏盏常年不灭的灯里，在他坚定的选择里也好似找到了一个位置，即便这个位置她并不那么喜欢，可却让她与这个人世间牢牢捆绑在一起。

旧时院落出现在眼前时，裴衍再也走不动了，他坐在廊下，身旁空落落，他的心也空落落。

一路上，他都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到底哪里比不上徐天白，为什么到最后，阿娇依旧要选别人。

阿乔深深地看向他，像第一日认识他般仔细端详，眸光沉静。

他的爱就是窒息的吗，就不配被选择的吗？

裴衍站在旁边，安静地看她玩雪，待她玩够了，才拿出绢帕细细地给她擦干净。

这条山路，他曾背着阿娇走过一次，那也是个下雨天，她说她脚疼，他背着她一路走，那时他的胸腔里满溢着安稳熨帖的热潮，他甚至幻想如果青山没有尽头，如果时间就此停留，他也觉得很好。

入夜后，三人围炉，火上烤着花生、栗子，还有一把肉干，窗外北风呼啸，吹落一树雪，窗里暖意融融，算是阖家团圆。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跳跃的烛光落在他的眼眸里，波光粼粼，“又骗我？明明让你少喝酒。”

从前不见，天各一方，是害怕裴衍胡作非为害人，但如今形势不同了，裴衍说过，不论她想做什么，见什么人，都不用再有顾虑。

说着从她手里拿过小酒杯，就着杯沿，一饮而尽。

裴衍偏过头去，神色很不自然。

裴衍耳力极佳，听得这一句“亲戚”，筷子上的黄豆滚落，小桃子正撅着嘴要吃，不满意了。

两人并未说话，只是一道看了一场月夜下的飞雪。

“你怎么在这？”

但那一盏盏往生灯，就像一双双裴衍的眼睛，偏执又霸道，她不敢赌，也不想赌了。

年关一过，裴衍便启程回京，阿乔的医馆继续开业，凉州药行的行首年老退了下来，众人推举阿乔担任新的行首。

阿乔看到家门口坐着的人，亦是惊讶。

阿娇决定长命百岁，决定与裴衍不死不休。

裴衍察觉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望向她的眼睛。

阿娇曾说，她其实并不想寻思，只是想要一点活下去的爱。

一路车马劳顿，裴衍行至乾阳，官道往左是去东南，官道往右是去中州，他的车马在驿站停了一日。

裴衍问道，“她说什么？”

次日是个阴雨天，他启程去了中州。

（全文完）

裴衍面色苍白，双眸却亮如星子，他一手执伞，一手牵着她，低声关切，“山路难不难走，累不累？”

倒真应了那句话：相见不如怀念，见了反而生事。

可他不明白，难道徐天白的爱，就是能活下去的爱，他的就不是吗？

阿乔忽地莞尔一笑，好罢好罢，算你厉害，我双手投降。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一个狼狈的裴大郎君。

阿乔摇摇头，推开久违的院门，桃树发绿芽，阶前生青草，满院风物依旧，只多几分清寂。

春分之后，她受邀去晋州药行坐堂论药，收拾行装后，一人一马出凉州。

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人，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朋友，他只有一个阿娇，一个不因权势地位就走近他的人，一个不计回报也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

阿乔把伞递给他，两人一道往前走，“这里是我家。”

至此。